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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推理小说] 顾倾城灵异侦探系列

顾倾城灵异侦探系列

女版卫斯理之《顾倾城灵异侦探系列》作者:顾倾城


第一部 宝瓶

第二部 惊途

第三部 龙城

第四部 六命

第五部 三世

第六部 寄生

作者简介:

  顾倾城,女,生于广州。以灵异探案类小说成名于晋江、九界等各大文学网站,有“女版卫斯理”之称,文笔精炼,奇思妙想,完美融合奇幻风潮及日本港台畅销探案小说,已有作品逾百万字。2006年度双城印象重点打造作家之一。

  代表作:“塔罗少女系列”、“顾倾城灵异侦探事件簿”。塔罗少女系列《千秋千年》2006年1月出版;《死亡塔罗》2006年4月出版;《命运城堡》即将出版;顾倾城灵异侦探事件簿《暴走惊途》2006年4月出版;《吸血三世情》2006年4月出版;《寄生人》、《未来杀机》、《绝境诉讼》即将出版。

内容简介:

  硬派推理与现代柔情的缠绕,严密逻辑与灵异世界的合璧!世间难有倾城色,灵异推理女掌门——顾倾城灵异侦探惊世之作!想像与现实的恐怖平衡,神秘与怪诞的诡妙结合,机智玄妙的情节铺陈,灵异推理小说作者顾倾城,精心打造悬疑诡秘的氛围,邀你一同进入紧凑悬疑的侦探世界!

  她的作品为侦探小说带来了原创、活力、机智风趣、智慧敏思。这是充满爱和友情的作品,有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温暖,不仅让推理迷们爱不释手,连不爱看推理小说的读者,也受到深深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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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倾城灵异侦探系列第二部 惊途

 


第一章 手制的晚礼服

 

  人永远无法在事情开始的时候预知它的结局,所以紫霞流着泪说“我猜中了这个开头,却猜不到这个结局”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心生相惜的共鸣。

  当你因为无知而留下遗憾的时候感觉悲伤,应该逆向思考一下,假设你已经预知有缺陷的结局仍然无法控制命运的轨道,是不是更为痛苦,更为不幸?

  其实大部分的时候,我宁愿去做一个无知的人,在黑暗中一步步走近深渊总比眼睁睁被深渊吞噬强。可惜,命运喜欢跟人开玩笑,我选择无知,却常常有不祥的预感。

  发现这件晚礼服纯属意外。

  傍晚我心血来潮,打算把储藏室的衣服整理一下,才发觉自己是啰唆主义者,完全跟简约主义对立的那一种,储藏室里的衣服超出我的记忆范围之外,累累坠坠。

  毛料的长风衣沾了尘,弹去也有灰迹,只有拿去干洗。丝绒的料子镶的是水钻,隔太久了,色彩灰扑扑,风尘味十足,不知换点新的装饰会不会好一点?

  我的脑筋一边在高速转动,一边手脚不停,把要加工的衣服都拎出来,一下子抱了满怀。手里还能拿一件小小的薄薄的,我顺手揪住一件小黑裙子,滑滑的质地,应该也要拿去干洗吧。

  客厅的门铃突然急响,我用脚把门带上,抱着一大捧衣服就往客厅奔,经过沙发,随手把衣服都扔到上面。门铃响得很激烈,勾魂夺魄似的急促,按门铃的人似乎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我一枝箭似地扑去开门。

  门一开,门外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其中一个金发碧眼,穿的是美国的警服。

  我很吃了一惊。

  排在前面一个三十来岁的大汉已经在问:“请问你是否就是顾倾城顾小姐?”

  我点点头。门外初秋的凉气一阵阵袭进来。

  大汉并不是主角,他让过身子,说:“这位是来美国的米克警官,他想请你协助调查,你会英文?”

  我又点点头。心念电转,思索自己可有什么把柄被警察们抓住,意大利?伦敦?巴黎?

  作为一个私家侦探,永远在法律和人情之间徘徊,在真相和虚伪之间挣扎,每段路都艰辛走来,哪里还能回头去寻何时出了纰漏,一时只觉脑筋一片空白。

  那外国人掏出证件,很客气地说:“我是米克警官。”

  我接过证件细细看,这是本地警官不能给的待遇,没错,是真正的国际警官。

  我把证件还给米克。

  米克警官欠欠身:“请问我们可以进来吗?想询问你几个问题。”

  我只有把他们让到屋里,沙发上一团糟,我随手把衣服拨到一边。有轻薄的布料缠住了我的手,我不耐烦,把它一扯,扔到一边去,眼尾看见是那件随手带出的小黑裙,被我扔到地上,皱成一团,看上去有点像某人委屈的面孔。

  这四个人看上去是正正经经坐在了沙发上,但眼睛却四处溜。

  我有点生气,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两个女子合住的公寓,虽然因为忙无暇收拾而显得凌乱,但也不外是衣服、书籍、唱片、零食。

  米克警官问:“你一个人住?”

  我说:“还有一个同住的女孩子。”

  “哦?她是谁?”

  我冷冷说:“她是我的朋友。也是工作上的拍档。”

  这些人不太礼貌,我心里有气,说话也就不客气了。

  米克愣了一下,笑了笑。他高大,坐在沙发上还比本地的警官高半头,眼睛是碧蓝色的,笑着的时候,牙齿闪闪发亮。

  “能问一下你的职业?”他笑。

  我掏出证件给他看:“我是倾城侦探社的主人。”

  他很惊讶,压抑着不表露出来,接过证件仔细看了一遍,交给旁边的助手。

  站起身,掏出一张相片来:“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瞥了一眼相片,大吃一惊:“莉莉?”

  “是,他是莉莉·让。你认识他?”

  “我认识。”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他有你的联系地址。”

  “他是我很久之前在纽约的朋友,我教过他法文,之后,我们有三年多没有了联系。”

  “你知道他的身份?”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他是我的朋友,仅此而已。”

  “你可知道他的职业?”

  我不作声。

  “他操的是皮肉生意!”

  我冷冷说:“在纽约这个职业虽然并非合法,但每个人都有权利让自己活下去。”

  米克警官打量我一下:“对不起,我的意思是,你一个中国女孩子,怎么会教一个暗娼法文。”

  “我再重复一遍,每个人都有权利让自己活下去,我们不应该歧视任何人。”

  米克看着我,温和地说:“那个是社会问题,我只想知道你们认识的经过,你们还认识其他的人吗?”

  “那时我是一个学生,快要毕业了,很穷,徘徊在纽约下雪的街头,碰见一个女孩子,因为夜晚很冷,她决定不再在街上站下去,然后邀我到酒吧喝一杯。就这样,我们认识了。”

  “慢着,我注意到你用了女性的‘她’。”

  “是的,那时候,他穿着女装在街头兜客,高高瘦瘦,我以为是身形偏高瘦的女孩子。”

  “你后来就教他法文?你们后来可有认识什么人?”

  “他是干哪行的,你们已经很清楚,认识的人每晚都不相同,我怎么会知道。”我的语气讽刺,忽然生了疑:“莉莉怎么了?他犯了什么事吗?”

  “他被枪杀在一所豪华公寓里,两周前凌晨。”

  我“霍”地站起来:“什么?”

  “他死在自己的豪华公寓里,保险箱里锁着遗嘱,把财产留给你,全部。”

  我以手捧头,喃喃道:“怎么会?”

  “他是给枪杀的,头部一颗子弹,左胸一颗。他好像早就预计有今天,在一年前就写好了遗嘱,没有更改过。”米克看着我:“你能告诉我们多一点关于他的消息吗?”

  我只觉得冷。

  站起身来,走到酒柜前斟了一杯白兰地,也不管礼不礼貌,仰头就灌了下去。

  慢慢镇定下来,我说:“我认识他那年,他只得十五岁,还未成年,没有钱,只得出来卖身。他的意向很大,想挣很多很多的钱回南部的老家买下一块地给父母耕种,自己买下一个铺面当一位手工艺人。在纽约街头讨饭吃的人很多,他扮作女装,满足那些变态的嫖客,说这样才能挣到更多的钱……”

  我的手忍不住颤抖,再灌一杯,白兰地暖洋洋的热意却驱不去心底的寒,那是彻骨的心寒,就像无情的纽约街头的积雪,你不挣扎,随时可以置你于死地。

  “你们知道,变态的人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所以,他遇到的危险也比其他的人要大得多。我离开他回来中国的时候,他只有一笔并不大的存款,至于在之后三年多的时间里,他有什么遭遇,遇见了什么人,我全都不知道。”

  米克警官同情地看着我,说:“在没有调查清楚他的死因前,顾小姐你暂时还不能接收他的财产,数目是……”

  我挥手打断他:“有新的消息请通知我,我十分难过。”

  米克叹了一口气:“但是现场并没有留下什么线索,调查的过程可能要很久很久。”

  我点点头:“无论多久我都会等待结果的,你知道,莉莉是一个很善良的人,我不相信,好人总是受到欺负的。”

  ※※※

  警官们都走了,我跌坐在沙发上,久久地,喝着白兰地。

  地上那件小裙子还是那么委屈,我喝的有点过了,摇摇晃晃站起来,蹲下,摩挲了一会儿,把小裙子捡起来,在身上比了比。恍忽中,似乎那瘦瘦的男孩子正半蹲在我身旁,拿这小裙子在我身上量度着,笑出一口白白的牙齿。

  “很合适呢,我缝一下就可以了,在外面搭一件外套就可以参加晚宴了,真漂亮!”

  是的,那件小黑裙是那个男孩子一针一线缝出来送给我的。

  初遇那天晚上喝过了酒,聊过了天,第二晚关不住脚步,还是逛到同样的地段去找他。那时还以为他是她。长得太秀丽了,戴着假发,身段忻长,就似追求骨感的女孩儿,一双大眼睛像猫眼一样媚和丽。

  远远的他在跟一个高大的壮汉讲价钱,自己不好走过去,有点想走,又有点不甘,夜是这么冷,一个人的宿舍是如此寂寞。

  眼睁睁看着他随壮汉走进钟点旅馆,明明已经死心掉头,却失落了一直捏在裤袋要回请他一杯的纸币,只得回头去找。

  雪夜里,蓦地听见旅馆里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声音。

  冲进旅馆,逼怕得正准备打电话报警的老板打开门,才见壮汉揪着他的头发一下下往墙上撞,“怦怦”作响,墙上溅着血花。

  打跑了壮汉,他只微弱委顿在墙角,衣服破烂,假发脱落,额角伤了一大块,双目无神,嘴里只喃喃说:“请带我离开这里。”这才惊觉他是男儿身,才发觉他根本就是一个还没有长成的小男生。

  “那个壮汉吃了药丸,模模糊糊的没有听清楚我跟他说话。知道我是男的,突然就发狂地打我……”

  “你遇到的都是这样的人吗?”

  分明身上伤痕累累,有烟头烫伤的痕迹,有淤青,有疤痕,分明没有把他当人看,他却笑出一脸无邪:“没有,大多数人都很好,很慷慨,今晚的事情是意外。”

  “医生说你的头有轻微的脑振荡,需要留院观察。”

  “那就不用了吧,我强壮得像头牛。”他不安地看看我,“你知道,我快要可以回家去了,可以当我最喜欢的裁缝。”

  那样冷的夜,隔了这么多年再想起来,还是觉得无可超越的寒冷。少年的脚步有点失去平衡,因为大半的力量都依靠在别人身上而不安,只有说起一直以来的梦想,他苍白而秀丽的脸才会现出神采,不寻常的神采。

  那个冬夜,我们跋涉在寒冷的纽约街头。

  第二天早上,少年离开了住的地方。

  本来以为再也不会碰见他了,就要离开的前天晚上,他却来了。额角的伤早好了,却留下了一个淡红色的疤,怕是要留半辈子的吧,笑笑告诉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叫莉莉·让。”

  “莉莉·让?”

  “是,我原来叫让,后来要一个女性化的名字,就把原来的名字改作姓。当我有了自己的店子,我会用回自己原来的名字,我要整个南部的人都知道我的衣服,那个牌子就是我的名字。”

  “你明天就要走了,最近不会回来?”眼神一下子黯淡了,却又说:“我给你做一件衣服吧,晚礼服,给你带回你的国家去。”

  “对不起,我没有机器,只能用手缝。”

  “这里可以收紧一点吗?呵呵,你去参加晚宴可不能吃太多哦。”

  “……”

  ※※※

  苏眉回来的时候,我的神志已经不太清醒了,那时苏眉的头发刚留长,我嘿嘿地笑:“是莉莉吗?你来了?”

  苏眉骂我,但我听不清楚,我只喃喃说:“我不相信你会离开的,我一定要去调查,要去找你。”

  谁在嘀咕,我听不清楚。

  我大声说:“这是我自己要去的,这是我自己要做的生意,谁也别管我。”

  我相信,那是我残存的理智所促使我做的唯一清醒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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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倾城灵异侦探系列第二部 惊途

 


第二章 事先张扬的杀人事件

 

  醒来的时候一个头似乎要裂成三个,重,而且痛。

  更令我头痛的是坐在我房间窗前摇椅的人,她一看见我醒来就凑过来:“你醒啦?听着,不许去纽约。”那是苏眉。

  我捧着头,担心着它会自己掉下来,下午的阳光怎么照得人眼睛发涩。我说:“我想去纽约看看,帮帮我的朋友,真是他的话,我不希望他含冤九泉。”

  苏眉哼哼笑:“他是洋鬼子,怎么会去九泉,至多上天堂,或者,下地狱。”

  我不快:“我们相识虽然只有几天,但我相信他的为人。”

  “如果是好人,凭他的身份,可以在三年内挣到豪华公寓?”

  我无话可答,有点生气,自己站起来去客厅找水喝。

  苏眉追出来:“你老是感情用事。警察找上门来,已经在怀疑你了,你还巴巴送上门去?”

  我狠狠喝了半杯冰水:“怀疑人要拿出证据来的,不能因为遗产受益人是我就断定我买凶杀人。”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住了。

  昨晚太伤心了,有点情绪失控,一点没想到这方面来。现在回心想想,警察千里迢迢找上门来,如此重视,不外乎是想在我这里找到什么线索。毕竟,遗产受益人的杀人动机还是挺大的,天知道,这个人怎么会把毕生的积蓄都偷偷送给了我这个并不深交的人。

  苏眉盯着我:“怎么,想清楚厉害关系了?”

  我嘴硬:“身正不怕影歪,何况我最近三个月都没有出境记录。”

  苏眉想是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来,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肌肉也不绷得紧紧的了:“我说嘛,警察先生专门干这个的,他们查不出什么来,我们还能有什么帮助?”小心翼翼看了看我,又说:“何况,这几个月侦探社都必须依靠你主持大局了,我,我答应了国家地理杂志,替他们到尼泊尔拍一组相片。”

  我瞪着苏眉,苏眉心虚地笑:“我也是为了你好,那个人,喏,你的朋友,可能跟什么黑势力还有瓜葛,我们要学会保护自己。”

  我仰头把剩下的冰水一饮而尽:“尼泊尔连食水都会传染疾病,并不比纽约安全,你也需要小心。”冰镇的矿泉水,本应透心凉,不知为何,我却觉得气闷。

  但苏眉还没有出发,出人意料的事情来了。那个下午的电话连续而急促,胜似夺命追魂Call。

  电话那边的人英语发音非常标准:“顾小姐,我是纽约市曼哈顿区警察局委任的律师,警察局负责调查莉莉·让的谋杀事件,调查出他与一桩杀人案有关,初步怀疑他就是杀人凶手,正在进一步求证中,如果他的凶手身份被确认,他的遗产将会赔偿给受害人家属。警察局特委托我与顾小姐交涉……”

  我的脑袋“嗡”一声响,忍不住大声打断:“你们查不出来他是怎么死的,又诬告他谋杀?没有任何证据的话,我虽然隔得远,但这公道是怎么都要为他讨的。”那个少年性格如柔静的小鹿,对残酷的生活只会逆来顺受,怎么会伤害他人?!

  对方律师倒是心平气和,“警察们在他寓所外的空地发现有弃置的人骨,怀疑是有人被谋杀并肢解丢弃。同时警方在他寓所发现一把电锯,经鉴证科查证,这把电锯上面有受害人的血液。”

  杀人肢解?!

  我只觉手心凉凉的,都是冷汗,“电锯也许是凶器,但他不能把它借给人么?”

  “警方在他的床垫下面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满‘杀死他’、‘让他下地狱’的字样,警方经过查证,确认纸条上的字迹与他的账单签名字迹一致。”

  我突然生气起来,“那只说明,他有诅咒的意图,并不说明他真的下手去杀人。”

  “也许,只有上帝知道,又或者,这是一场事先张扬的杀人事件。几个月前,邻居有人听到莉莉·让在咒骂一个人,嚷着要他下地狱。”

  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个给肢解的人是谁?”

  “身份已经确认,是他邻居科拉老先生。”

  “他如果杀人,自己有什么好处?”

  “这是最大的疑点,尚需要进一步求证。”对方语气好似早就肯定莉莉是杀人犯。

  我冷笑:“一切事情没有到最后的关头,都不是真相。你们不能欺负一个已经不能给自己辩护的人。”

  对方不愧是做律师的,反应够快:“一切都逃不过上帝的眼睛。”

  我心中有气:“先生,你不过是一个律师。”

  “是,但我代表正义说话,上帝总是站在正义这一边的。”对方针锋相对,还加上一句:“或者,我们应该比赛一下谁更接近真相。”说完,或许自以为幽默,哈哈哈地开始笑起来。

  我非常生气,摔下话筒。

  但是生气还生气,如果对方不是因为无聊而欺骗我,那摆在桌面上的证据就都对莉莉不利。我心乱如麻,莉莉啊莉莉,这一别三年,你都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做着怎么样的事情?

  苏眉天黑的时候才回来,看见我呆呆站在窗前,“呀”的一声叫出来:“你怎么躲这里吓人,天黑了,还不点灯?”

  我怔怔地,突然说:“苏眉,对不起,我必须到纽约去一趟。”

  “啪”的一声,我以为把苏眉手里的东西吓得丢下地了,等到灯火通明,我才看见,苏眉根本就是大力把手里的东西扔到了沙发上,自己跑去了开灯。

  壁灯下的苏眉叉着腰,瞪着眼:“决定了?现在只是知会我?”

  我点点头,想想,说:“对不起,我没有办法看着我的朋友在地下还要受委屈。”我的声音很镇定,相信连苏眉也听不出我心底的一丝怀疑。

  苏眉脸上的神情凝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很好,后天我就出发到尼泊尔,我们外面再联络。”她收拾起沙发上的大包小包,自己回房去了。

  苏眉倔强的神情令我想起了另一个朋友,是我的独断独行令她无法忍受从而分道扬镳的,难道多年前的历史又要重演?

  但是莉莉……他秀丽温柔的眼睛值得我这么做。

  第二天早晨,我出发了,走的时候,没有办法跟苏眉沟通,她一大早就出去了,似乎不想再跟我说话。

  一场叨扰之后,终于在飞机上坐定下来,窗外云层厚厚,遮住阳光。我坐靠窗的位子,把头靠在玻璃上有点气馁,如果侦探社就到此为止的话,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还记得刚成立的时候,三个女孩子踌躇满志,要把它办成全城最好的侦探社。可是,不得不承认,这是最令人心力衰竭,感觉苍老的职业。医护人员看惯生老病死,情感受到不断锤炼,从而培养坚强;警务人员心中黑白分明,只需依法执行,丝毫不须质疑自己的立场……只有侦探行业,身处灰色地带,如何能不偏不倚,紧守心中的平衡?

  黄昏是最叫人脆弱的时候。

  我突然胡思乱想起来,洁白的窗帘,我联想起白合花,然后是在花香中那忧郁蔚蓝的眼睛,但笑容却突然变成了邵康文的温和笑脸。

  我闭上眼睛,无法静下心来,干脆睁大眼睛数云彩,一朵两朵,都变成了康文的头像。

  我苦笑。

  心理学家分析,当你突然对某人心生依赖感觉的时候,也许并不是真正产生了感情,更多的时候,是动物面临危险时的一种自然反应。

  我想,我也许不是爱上了什么人,这情形更像是我意识到自己踏上的是怎么一条崎岖的道路,并潜意识里觉得此行的危险。

  这时我的心里不受控制地冒出那可恶的律师的那句话:“一切都逃不过上帝的眼睛。”

  真是不合时宜。

  我再度闭上眼睛,那就让上帝来定夺吧,看是谁离真相的距离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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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倾城灵异侦探系列第二部 惊途

 


第三章 一台旧式缝纫机

 

  一下飞机,我拎着不大的行李夹就往接机厅挤。我的目标是接机厅内部出租车公司的柜台。

  一刻钟后,我已经坐上了出租车公司的面包车,他们的停车场并不是离机场很远。司机把面包车停在一辆白色的日本丰田小轿车前,把钥匙交给我,并递给我一张曼哈顿的地图,脸上笑容可掬:“白色代表幸运,希望你玩得开心。”

  我挤出一丝笑意来谢谢他,发动了刚刚租回来的车子。九成新的小车子,混在车流里一点不起眼,假如真的是来旅行,相信此刻的我一定可以感受黄昏夕阳的瑰丽,还有初夏近夜的习习凉风,真叫人写意。可惜,我此刻心头沉重,只懂直直向目的地驶去,平白辜负良辰美景。

  我的车子经过了世贸中心的遗址,看见双子星的残骸,当日的清峻风光一去不返,夕阳却一如昨日地照着世界。除了时间,有什么是永恒的呢?生命原本就是脆弱的代名词。

  该刹那,我感觉悲凉。

  把行李留在车子上,停好车子,我沿着门牌一路摸过去。

  37……32……21……

  我在网络上查到的地址看来并没有差错,正是一间被封锁起来的公寓。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暗影里似乎有人在虎视眈眈。我扫了一眼门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直直从门前走过。走到长街的尽头,再拐到街道的后面,往回走。经过那憧公寓的后面时,我放慢脚步,在没有人注意我的时候,我悄悄站到了窗下。

  窗是老式的插销,从兜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火机香烟,我俯下身子装作点烟,从怀里掏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金属丝伸进窗隙,在里面兜过插销,再穿出来,拉住两头一提,插销开了。

  我缓缓推开窗子,天已经黑了,屋子里面更黑,我环顾一下四周,一手扶住窗台,轻轻巧巧翻进屋去。

  屋子里也许因为很久没有开过窗子,空气有点混浊,有霉气。

  我静静站在客厅里,收细呼吸,等了好一会儿,确定没有人知道我进来了,我打亮了一个特制的手电筒。手电的光经过收束,直直向前直射,可以照到五米远,但光柱之外,并没有光线透出来,仍然是黑暗混沌。

  我握住手电缓缓地扫射。

  很普通的客厅,跟普通的美国人家的布置并没有什么两样。也许是给警察翻找过的原因吧,很有点凌乱。壁橱上一瓶非洲菊已经枯透了,这种菊花是死也不肯落下花瓣的,紧紧萎缩成黑黑的一小团,带着愁苦死亡的气息。

  地板上并没有白粉笔绘下的人形,我稍稍安心,慢慢向卧室走去。手电的光芒指向前方,照不到自己,包裹我的黑暗之中,突然有一物从我脚面掠过。我大吃一惊,收脚不住,几乎绊倒,脚面感觉温暖的毛皮擦过。用手电一照,原来是一只虎皮大花猫,桀傲不羁,昂首坐在茶水柜顶,一双碧色大眼,目光炯炯。

  我不理它,走向卧室。

  一推开门,一阵淡淡的血腥味飘了出来,我心中一震,是了。

  白色的粉笔痕绘出人形,飘出床沿,只有半身,是了,当日警察们推开门发现的莉莉应该是这副模样,腰腿犹留在床上,上半身已经垂落地面,似乎正要挣扎离去,或者,离开这张床。

  床褥已经被剥去,裸露的床垫上也染了有血,已经是暗黑色的了,警察们想是嫌床垫笨重,把它遗留在此,让我看见了莉莉留下的鲜血。

  床头柜里有个银质小像框,莉莉在玫瑰花枝缠绕成的椭圆空间里苍白而灿烂地笑,这是一张黑白相片。我不由拿起像框来,金属冷冷的,玻璃后面的莉莉却笑得很温暖,完全女孩子的打扮,长波浪里的笑容没有心事,似乎幸福不外如是。

  那只大猫无声无息地跟了进来,敌意地看着我。

  我轻轻把相片放下,这张照片感觉一流,摄影者的技术非同一般,他是莉莉的朋友么?莉莉在他面前笑得如此开怀,毫无戒心。

  我仔细查看床垫,除了鲜血,上面没有弹孔,墙上也没有子弹的痕迹,应该是留在了他的体内,可怜的莉莉。

  为时大半小时的地毯式搜索并没有什么发现,这并没有太出乎意料,美国警方的罪证鉴证科的现场证据搜索人员是非常厉害的,我并没有想过能超过他们。来这里,也许不过只是肯定一下,跟凭吊一下老朋友而已。

  然后我发觉一件事,莉莉的卧室里并没有衣柜,应该是把衣服都放到了衣帽间。我静静退出来,在房子的角落里,还有一间小小的房间,应该就是衣帽间。

  我打开了房间的门,里面果然是衣帽间,手电光扫到的地方,都是女装,我一阵心酸。

  随手翻来,衣服的样式时髦,料子也不错,莉莉这几年的生活应该非常宽裕。有几袭晚装是小小的黑裙子,华贵大方,莉莉一直觉得黑色是最神秘漂亮的颜色。我随手取出一条往自己身子比比,明显大了几个码,莉莉长高大了很多。

  衣裙旁边是鞋架,上面的鞋子都非常洁净,全是半高跟。偏偏有一双丝绒舞鞋不肯归类,被踢在衣裙底下,染了尘,水钻还是闪亮的,褪色的浪漫。

  我如置身小小迷宫,吸了一口长气,定下心来,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探测仪干活。

  这个金属探测仪刚刚一路从客厅扫到卧室,并无建树,此刻我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它头上的红灯却一闪一闪眨起眼来,轻轻在我手里挣扎。

  我推开悬挂着的衣服,看到了一件物体静静坐在墙角,一股热浪突然涌进我眼里,同时鼻子开始发酸。那叫我的探测仪乱闪乱动的东西,是一座看上去非常古旧老式的手动缝纫机。

  莉莉说:“我要做美国南部最好的品牌,先做男装再是女装。”

  莉莉说:“好的西服品牌都在法国意大利,美国怎么没有自己出色的西服。”

  莉莉说:“今年的时装设计师协会最佳男装设计师是科什,他拿手的立体剪裁我也会,总有一天,站在颁奖台上的是我。”

  莉莉说:“……”

  莉莉说:“假如我能有一部缝纫机就好了,我喜欢老式的那一种,我祖母曾经有一台,留在老家了,那机器很通人性,只要你耐心地对它,它就驯服得像绵羊……假如那时把它带出来就好了,就算已经很旧了也好……”

  莉莉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正收拾行李,打算要离开这个城市。莉莉第一次以男装示我。普普通通的套头恤衫,清清爽爽的平头,洗尽铅华,也就是一个清秀少年,比大多数的美国同龄男孩都显得斯文而有教养。我当他是弟弟。

  他的心如太阳一般光明,丝毫不以职业为耻,在他的心中,只有实现一直以来的梦想才是最重要的,即使将遭遇坎坷待遇,他也无怨无悔。

  是的,莉莉的光明磊落,是很多人都比不上的。

  那只大花猫突然在我脚边“喵”了一声,仰起头了解地看着我。我蹲下来,伸出手招呼它,它顺从地跳进我怀里,看上去很强壮的一只猫,抱上去却不是那样的,比想像中的轻,摸得到肋骨。它看着我,也许是我脸上的泪痕打消了它的敌意,它注视我的目光带着同情。

  我抱着猫,走到缝纫机前。

  上面留着灰尘,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人动过了,就连鉴证科的人也放过了它,因为它看上去实在是不太好的样子,至少已经有相当的时间没有工作过了。

  莉莉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财富和栖身之所,但很显然的,他失去了梦想,至少,他任自己的梦想尘封,不去触碰。

  我不禁伸出手来轻轻推着转动轮,锈住了,推不动,我轻轻叹了口气。

  从近处看下去,原来连牵着轮轴的皮带都断掉了。鬼使神差的,我拈起皮带,打算把它接好,也算是对死去的莉莉最后的一点心意。

  但断掉皮带的另一头留在缝纫机的机腹里,只有把它拆开。

  我把猫放下,它盯着我的动作,眼珠子幽幽发光。

  皮带的另一头粘着一个小东西,我开始以为是一个废置的线头,拿起来才知道不是,触感很特别,敏感的我,马上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

  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我的手有点发抖,剥开外面的胶带,里面果然是一卷小小的胶卷,比普通的胶卷小上十倍的那种,那不是普通的胶卷,那是用来放在特殊仪器里才能看的缩微胶卷。

  我敢肯定,这卷绝不寻常的胶卷里面肯定收录着不同寻常的事情,而且,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它跟莉莉的死有关联。

  我把胶卷放在衣兜里,心里默祷:“莉莉,你在天有灵,请给我指引,让我找到害你的凶手。”

  这卷胶卷是意外之获,我心满意足,正准备撤退,黑暗之中,传来了开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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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倾城灵异侦探系列第二部 惊途

 


第四章 不该遇见的人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黑暗中尤其恐怖,我关掉手电,背脊贴在墙边,静静听着自己的呼吸。

  打开的大门透进路灯的光,来人身形高大,肩膀很宽,是个男人。

  我往里面缩了缩。

  来人却突然打着了客厅的灯,大模大样地在翻找着什么。

  我悄悄探出头去,看见是一个外国男人,看上去不像是警察。他一路翻来,不细致,顺手翻找,一路逼过来。

  这衣帽间并没有窗子,我避无可避。想了想,悄悄自身后的衣架上取下一间衣服,套住自己的头。我运气不大好,衣服的料子发出轻轻的悉率声,来人已经醒觉,走过来喝问:“谁?”

  我一横心,正准备冲出去。脚边“咪呜”一声,那只大花猫扑了出去。

  来人脸上露出喜色,蹲下高大的身子,嘴里也“咪呜咪呜”地叫着,那只水性杨花的大花猫就喜孜孜地扑到了他怀里。

  男人因为出现的猫咪放松了警惕,我暗暗松了口气。慢着,那男人嘴里在唤着什么:“查理,查理,这么久没有人喂你,饿瘦了这么多。”大花猫在他怀里撒娇地伸懒腰,还讨好似地肚子里“咕咕”响,分明是认得的。

  我飞快转着念头,这个人,应该是莉莉的朋友,也许可以给我提供些帮助。

  我拿下套头衣服,自衣帽间闪出来,招呼住抱着猫正准备离去的男人。

  男人给我吓了一跳,愣愣地站着,他有着高挺的鼻子,瘦削的脸颊很有性格,眼睛是海水一般的澄蓝,带着憔悴的神色。

  就这样,我跟一个本来就会擦身而过的人碰面了。

  如果我早离开五分钟,或者,他迟来五分钟,我们就不会遇上,彼此不会认识,各自在各自的世界生活个百十年,老死也不会往来。

  又或者,我该时不是转着这样的念头,自己跑了出来相认的话,结局也会改写。

  但是,命运的安排总是出离控制,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样让我们碰上了,就像彗星相碰撞,彼此影响着对方的人生。

  当然,这不过是开头,谁也猜不到结局。

  “你是?”他很困惑。

  “我是莉莉的朋友,我知道他出事了,自己来看他。”

  “我认识莉莉也有一段日子了,怎么从未见过你?”

  “我认识他很久了,很久以前,我教过他法文。”

  “你从哪里来?”

  “我从中国来的。”

  “哦,那个遥远神秘的国度。”

  男人问了我几句话,解决掉我是否小偷的疑惑,就又低下头逗猫。猫赖在他身上不肯起来,非常顺从。

  我看着他们,试探着问:“你是莉莉的朋友吧,一直照顾他?”

  “不,我没有怎么照顾他,不过是周末有空的时候来看看他,跟他聊聊查理,噢,这只猫,莉莉帮它起的名字。”高大的男人抱着猫儿,脸上却有种非常温柔的神情,有一种奇怪的反差。

  “呃,你知道,这里给封锁起来了,你这么进来,不怕给警察发现。”

  “我不怕,莉莉给我的钥匙,要我照顾他的猫。”

  “嗯?什么时候的事情?莉莉怎么会托你照顾他的猫。”

  男人的脸上闪现一丝忧伤:“一个星期前,莉莉出事的前夕,他找到我,给我一副钥匙,要我有空来照顾他的查理。可是,自从他出事后,这里都是警察,只在今天,他们才撤走了,我准备来这里带走查理,以后再也不来了。”

  我打量着他,考虑着是否相信他说的话。我直觉这个男人跟莉莉之间的关系并不是朋友这么简单,但另一方面,我也相信一个对宠物如此温柔的男人不会干出坏事。

  男人却开始打量我:“那么,小姐,你深夜在这里找什么呢?”

  我说:“我来探望莉莉,他把遗产都留给了我,我感觉奇怪。”

  男人轻轻地“啊”了一声,低声道:“原来是你,你就是那个好心的中国小姐。”

  我有点奇怪:“莉莉在你面前提过我?”

  “是,他说你救过他,有天使一般的心肠,将来一定会去天堂。”

  “可是,我实在不明白,我们相处的日子不多,他完全可以把财产留给其他人,比如你,或者是……还给谁。”

  相信我说的话暗示性明显,男人突然看着我,说:“莉莉不必要把财产还给什么人。”

  我也直视他:“我不喜欢转弯抹角,请问你知道这憧房子是谁送给莉莉的吗?这也许与他的死有很大关联。”

  男人深沉地望着我:“我不清楚,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秘密,我认识莉莉的时候,他已经是这个样子。小姐,莉莉的案子会有警察跟进,我们只是平民,不应自己出头。”

  这初相识的男人,居然开口教训我,不,我们姓名未通,并不能算是相识。

  我低下头,表面看上去似乎有点气馁,其实在动脑筋怎么从这个男人口里撬出秘密来。

  查理似乎等得不耐烦,“咪呜”又叫了一声,解了我的围。查理令那个男人紧绷的脸立刻放松起来,我趁机问:“这只猫真威风,我从没有看见过这么漂亮的猫。”

  真真投其所好,男人的话匣子给我轻轻一句打开了:“当然,这是纯种的孟加拉雪猫,它的祖先是东南亚野生的亚洲猎豹猫和家猫,综合了猎豹猫的自信和家猫的多情……”他摆弄着猫给我看:“你看它的鼻镜是黑色的,中间是砖红色的,足趾间是玫瑰色的,这是血统纯正的雪猫。孟加拉猫最美的是皮毛,摸上去有缎子和绸缎般的感觉,从这个角度,头再低一点,对,就是你这个角度,你可有看见那些与众不同迷人的光泽,好像散落绒毛上的金粉或珍珠碎片……”

  真令我听呆了,这个男人说起猫来,突然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诗人。我怎么都无法领略这只大脏猫身上的金粉和珍珠碎片,只能自责想像力不足,领悟力低下。

  他还在滔滔不绝:“孟加拉猫分很多种,这种雪猫是最漂亮的,它的外形已经非常接近猎豹猫,但性情却像家猫,非常温顺……”

  他说到温顺的时候,大花猫尽忘旧情,毫不客气地给我搁它肚子的手一爪子,我“哎哟”一声缩回手,已经出现一条红丝。

  我不满地嘟囔:“不但温顺,连性情多变都是很突出的。”

  男人有点尴尬,解释:“查理平时不是这样子的,他一向对客人很有礼貌,也许是因为饿了,脾气不好……”

  我打断:“阁下一定很爱猫吧,尤其这只……查理?”

  男人笑说:“我在动物园工作,是海洋馆的动物饲养员。”

  真正出人意料。

  我诧异地问:“请问你是怎么跟莉莉认识的。”

  他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一次他来动物园,我以为他是一位美丽的女士……后来,他咨询我养猫的问题。”

  我盯着他:“那么后来你知道他不是,你还是……”

  “是,我并不介意。”男人的脸上又浮现忧伤,目光放得很远很远:“莉莉是个可爱的人,我喜欢给他照相。”

  “莉莉床头的,是你的作品?”

  “是,在公园里照的。”

  这个人,原来是莉莉最信任的人,他把自己的爱猫托付给他,除了灵魂。莉莉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

  男人一下下地抚着查理的毛,慢慢说:“我要走了,看见莉莉的另一个朋友,我很幸运,也很高兴,莉莉一向很少朋友。”他自口袋里摸出一张小卡片:“这是我的联系电话,莉莉的事情,要帮忙的话,请联络我,查理,我带走了。”

  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我忍不住:“你真正喜欢莉莉,是不是?”

  男人的脚步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我,他仍然从前门走了出去。

  他留给我的小卡片印着他的名字:Lorne 龙恩。

  人如其名,龙恩的名字一直被描绘为身材高大的户外工作者,可靠,以家庭为中心。

  我有预感,在纽约,我还会跟龙恩再碰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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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倾城灵异侦探系列第二部 惊途

 


第五章 警察局的重遇

 

  在纽约我还有几个朋友,大多数都是当年念书的时候认识的,有的并不是美国人,毕业之后,留在此处,结婚生子。并不想打扰他们平静而幸福的生活,我自己订了旅舍。

  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午夜,刚寐了一下已经是天亮,不知是否做梦,整晚听见警笛声。

  天大亮时,我决定摸到图书馆看那卷缩微胶卷。

  动身的时候,我自三楼的窗台往下张望,意外发现两个形迹可疑的人,靠着楼下电灯柱假装看报纸,其实似乎对我住的地方暗暗留意。我把带着的所有物件通通收起来,若无其事拎下楼,发动车子。

  那两个人果然是在监视我,看见我开车,都紧张起来。我在倒后镜看见其中一个把报纸一扔,自裤袋里掏东西,应该是车钥匙,另一个开始打电话。

  我冷笑,踩足油门,车子“呼”的一声自他们身边擦过,有心吓他们一跳。

  开了不过几分钟,一辆黑色小车子就跟了过来,我嫌他们讨厌,也没有心情逗他们玩,左穿右插,想把他们甩掉,谁知黑车子是给我拉开了距离,过了几个街口,又加进一辆来。

  我不理他们,图书馆旁边有警署,我并不害怕他们,要有,也只是好奇而已。

  二十分钟后,我把车子停在离图书馆两百米的停车场,把胶卷掏出来收在上衣口袋里,把重要物品带在身上,下车去。

  对方真大胆,居然也在不远处停车,盯着我。

  我打定主意不理他们,一路向图书馆走去,快要走进大门的时候,一行四人截住我。

  我冷冷问:“你们有什么事?”我并不关心他们是什么人,他们衣冠楚楚,西装笔挺的,又是在警察局附近,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但是当他们表明身份的时候,我还是吃了一惊。

  领头的胖子掏出个证件放在我鼻子底下:“我们是美国纽约警署,请问你是顾倾城顾小姐吗?”

  真没想到会这么倒霉,大清早叫警察盯上。我强作镇定:“是我,找我有事?”

  “请你跟我们到警局协助调查。”

  “到底是什么事情,我昨天才到贵境,我时间紧得很。”

  胖子推了推眼镜,看着我:“关于你昨晚的行踪问题,还有关于你来到我境的动机。”

  我有点心慌,难道他们在莉莉的住处装了摄像头,我昨晚干的事情尽入人家眼底?最心慌的是,我藏在身上的胶卷……一时犹豫不决,不跟他们走的话,逃跑的可能性有多大?

  现在没有犯什么事情,逃跑的话应该比较容易,但以后在美国只怕就沦为黑人,只怕还会给我的朋友十分大的麻烦。可是,如果胶卷给他们发现的话,里面到底有什么秘密呢,不知是否会是什么犯罪证据,只怕到时我会被牵连,到时再求脱身,就非常难了。

  警察们似乎看穿我心思,两个大汉悄悄潜到我身后,封住退路,我若要逃跑,只有动粗了。

  我叹了口气,装作无可奈何伸手去掏烟,其实是伸手进衣袋里摸摸那个可以发出刺眼强光的障眼打火机,谁知警察们如临大敌,发一声喊,呼啦啦都半蹲下,面前的胖子“啪”一声掏出枪来指住我。

  我吓一跳,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胖子呼喝我,“把手举起来,放在头后面。”

  我苦笑照做,不知是否上次米克前来联系我,回去后把我的身份职业备案,搞到他们现在拿我当匪类办了。

  胖子使个眼色,远处一个女警员冲过来,熟练地搜我的口袋,我的心一直沉下去,但在乌黑黑的枪头对着我的时候,沉到底我也不能乱来。

  很快我的钱包、百合匙、开锁工具、打火机等等随身物品都被搜了出来,令我奇怪,那筒胶卷并没有给搜出来,我很留意地看了又看,真的,没有。

  我慢慢镇定下来,等女警员搜完了,朝胖子笑笑:“怎么,没有枪是吧。我的手有点酸,请问可以放下来了吗?”

  胖子有点尴尬,摆摆手。

  我放下手,顺势插入衣袋里,这次没有人阻止我了,但是,我的手久久不想拿出来,我的口袋里是空的,胶卷真的不在了。

  我的脑筋动得飞快,胶卷可能在出来的时候没有袋牢,遗落在车子的某个角落了。我马上对胖子说:“不是说到警局协助调查,这就动身吧,我还有要事要办。”

  这是一着冒险的调虎离山,但愿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在我个人身上,就算搜查车子,也只是留意行李,不致搜查到遗落的小小胶卷。要争取时间,就得先主动合作,尽早完成调查,时间越短,他们的搜查就越不会仔细。

  胖子对我的态度突然转变很有点意外,但并不反对,我们动身就走。

  四个警察,加上后来的女警察,一共五人,簇拥着我离开。如果不是发生了一件突发事件的话,我还是觉得不算倒霉到家的。

  就在我们步下图书馆台阶的时候,一辆小小的白车子,毫不起眼的白车子,在马路上驶过。

  我立刻呆若木鸡。

  警察们不知我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伸出脖子来张望,其实他们根本没有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从来料想不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我的头上。

  当警察们询问我的时候,我只好苦笑再苦笑:“有个偷车贼偷走了我租来的车子,那上面是我全部的行李。”

  警察们对我报以同情的目光,女警察伸手拍拍我肩头:“这种事在纽约是经常发生的,……你刚好到警局,可以顺便落案。贵重物品都带在了身上吧?租来的车子都买了意外险,不须高额赔偿的。”

  我满肚子的苦水,根本不知应该向谁吐。

  车子上的东西,价值无法衡量,可能比我身上所有的东西加起来都要重要。

  “顾小姐,请问昨晚九点至十一点,你在哪里,干什么?”

  来了,时间把握得如此准确,可想而知,一定掌握了足够的情况。

  我没有隐瞒,直接说:“昨晚我到了朋友莉莉·让的寓所,想了解他真正的死因。”

  “你不知道破坏警方封锁的现场可以给你定罪。”

  “很抱歉,我并不清楚,我只想去探望朋友。”我索性来个装傻。

  “顾小姐,听说你在中国的职业是调查人员,请问你携带这些高端的科技工具到敝国来准备干什么?”

  “这些是工具?赫,我以为是科技产品,它们非常有趣而已,我并不懂得它们的真正使用方法。”

  询问我的警官盯着我,我装若无其事,没有真正的证据,只凭录像带,他们至多控告我破坏作案现场,我并不害怕。懊恼的只是失去了找到的东西。

  另一个警官敲门进来打断了问讯,噢,这个我认识,他是米克。他看了我一眼,细声跟询问的警官说了两句,警官点点头,合上记录本,出去了。

  问讯室里只剩我跟米克两个人。

  米克责怪我:“我知道你关心你的朋友,但是,你不应该妨碍警方办事。”

  我心情并不好,就算有人对我抱着好心,但胆敢在现在教训我,我还是不会领情的。当下我冷冷说:“这也是问讯内容之一么?”

  米克看着我,忽而说:“现在警方还没有打算起诉你,假如你想着为莉莉好,这就放手,回去你的国家。”

  我有点感动:“为什么?”

  米克说:“莉莉的事情有点复杂……”

  “我不明白。”

  米克忽然暴躁起来:“叫你走就走,总是为你好。”

  我心平气和地说:“米克警官,假如你是把我当朋友而让我走,不妨也站在我这个角度想想,到这个地步了,我什么线索也没找到,会甘心这样离去?”

  米克生气了,用手一扫,把桌上的水杯扫落地上,打个粉碎,他狠狠说:“怎么有你怎么笨的女人,偏要瞎拉扯进来。”

  我冷冷看着他发脾气,抱着手,不理他,他并不是我什么人。

  米克发完脾气,慢慢冷静下来,低下头,低低说:“走吧,求你。这案件牵涉复杂,上头已经下了命令,暂停调查,把它冷藏起来。”

  我真正吃惊:“怎么会这样,关系到高层……?”

  有人在外面敲门:“米克警官,你没有什么事情吧?”想是听到水杯打碎的声音。

  米克看着我,回头大声说:“没事,过两分钟我就出来。”

  米克真的站了起来。

  我追着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米克不肯再答我,“你要相信我就马上离开,我再也无话可说。”

  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

  我急问:“那他涉嫌谋杀邻居的案件呢?”

  米克扭门把的手停住了,很惊讶地转过头来:“你怎么会知道?这属内部调查范围,并没有对外宣布。”

  我吃了一惊,今天不知吃的第几惊了,我有点结巴:“不是你们警局委托律师转告我的吗?”

  米克打量我,目光狐疑,“顾小姐,别再套我的话了,我仁至义尽,不会再吐露什么消息给你。这案子由始至终我是主要负责人,从来没有委托过什么律师跟你打招呼。听我说,回你自己的国家,睡一觉,把整件事情都忘掉。”

  我觉得一阵寒意从背脊骨升起。

  我问:“那我失窃的车子呢?不应该是警局所为吧。”明知是大白痴问题,却不知怎么的就问出了口。

  米克皱着眉:“你说的什么鬼话?那是意外,不是要紧的东西,这就离开吧,有什么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他终于跟我提到了性命,是在暗示有什么在威胁到我的生命吗?

  米克已经打开门,准备跨出去。

  我忽然问:“请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米克似乎没有听见,却突然又收住脚步,把门给关上了。

  犹豫了片刻,他低低说:“刚成为警察的时候,我的那位女友,性格像足你。她也是警察,总是不知危险,后来……”他长长吸了口气,“后来她调查一桩谋杀案,被黑道暗算,我并没有能救到她,甚至,为她报仇……”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没有了。

  小小的室子,但觉回肠荡气。

  他忽然打开门,大步迈了出去,“砰”,大力地带上了门,把我独自留在了问讯室内。

  我独自在室内坐了一刻钟,我暗暗拿定主意:胶卷,等我找到胶卷,我就马上离开。

  拉开门,走廊上走过来一个人,高大忧郁,我很惊讶。知道会再碰面,却不知道是这么快,再次碰面竟然是在八小时后。不过想想就可以明白,他跟我一样,都被记录进摄像头里了。

  他正是龙恩,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稍稍停留,朝我颌首。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警察。

  警察待他的态度比对我的恶劣的多,见他停留已经喝骂:“快滚。”

  我打抱不平:“你们怎么对公民如此恶劣,何况,他并不是罪犯。”

  那警察年少气盛:“这次没有犯案,怎么知道下次没有?这种社会渣滓……半夜潜入死者家里偷东西,放出去难保不像上次那个少年,肇事行凶……”

  慢着,之前还有人潜进来?

  我问:“谁?谁还潜入莉莉·让的住宅?”

  那警员翻白眼:“反正是有人,你们的同类,查问记录不能跟你们说。”态度极度嚣张和恶劣。

  我十分生气,还想理论,龙恩拉住我,低声说:“算了,走吧。”

  出得警察局,艳阳高挂,警局里面真阴森,进得一次掉一层皮。

  我问龙恩:“你也是给他们带进来问话?”

  龙恩苦笑:“不错,给他们监视到了,幸亏没有逗留多久,不然就惹了大麻烦。现在我仍然不知道他们是否准备起诉我,我之前有案底。

  我给他打气:“我比你更倒霉,我的行李都留在车上,给偷车贼给偷走了。”

  龙恩吃了一惊,随即说:“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我想了想:“我的衣物用品都不足,可以借住你家?”其实是试探,龙恩说他有案底,我想借故接近他。

  龙恩微微有点惊讶,但随即说:“可以,但我的家还有几个伙伴同住,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当然介意,红须绿眼的洋鬼子同住一屋,我很介意龙恩是那一类人。

  “伙伴……?”

  “是两只巴西龟,一只白鹦鹉,一只狗,和查理。”

  我一愣,心情再不好,也不由笑了起来,“哈,你倒真喜欢动物。难怪连职业都选择跟动物一块。”

  龙恩淡淡一笑:“我觉得跟动物相处比跟人相处要容易得多,尤其是女人。”

  我一愣,有点被得罪了。

  但龙恩随即说:“幸好你与其他的女人都不同,你比大多数的她们都可爱得多。”

  我一时哭笑不得。

 

顾倾城灵异侦探系列第二部 惊途

 


第六章 这样一个男人

 

  龙恩带我回家。

  一憧非常朴素的房子,屋前却有十坪大的草地,围着草地的是漆成白色的木栅栏。

  听见龙恩推开栅栏的声音,一只大狗从屋内直奔而出,后面尾随着一只斑斓大猫,那是查理。

  奔到近前才发觉那只狗比想像中要大得多,毛色棕黄相间,耳朵耷拉下来遮住耳孔,脸上的肌肉也耷拉着,看上去神情严肃。大狗看上去至少四十多公斤,飞扑过来,一把把脸埋在龙恩胸前,再用力把头往他脸上凑,乖乖,幸亏龙恩身材高大,不然这狗人立起来就跟他差不多高了。

  龙恩笑嘻嘻地揉弄着大狗的脸,狗脸被他揉到表情万端,一条猩红舌头伸得长长去舔他的手,却总是够不着,乌黑的眼珠却不时瞟向我。

  查理,那只大花猫则不断在龙恩脚边绕来绕去,喵喵叫着在撒娇。

  真搞不懂这大男人哪里来的哄小动物的手段。

  好不容易龙恩招架住了一猫一狗的热情欢迎,领我进屋。才刚踏进门口,一声怪叫从头顶传来:“别动,举起手来。”

  我吓一跳,随即笑了起来,那是一只浑身雪白的大鹦鹉,头顶翎毛如羽毛扇一般展开,红嘴红爪红眼睛,非常漂亮,正狐疑地偏头看我。忽然又来一句,却是:“爱情逝去,生命多么滞缓,而希望又多么强烈。”这是法国的阿波利奈尔的诗句。

  一只会念法文的鹦鹉!

  我回头朝龙恩笑:“想不到你喜欢达达主义。”

  龙恩答我:“我只喜欢这首诗。”

  他把我带到一间客房,找了干净的衬衫和运动裤给我,然后就去照料他的宝贝了。

  我跟着他在房子里转来转去,找机会问他:“你跟莉莉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在动物园认识,我好像记得你已经问过这么一个问题。”

  “那么,你觉得莉莉是怎么一个人?”

  龙恩不肯答我。

  我死心不熄:“我觉得,莉莉遇害的事情非常复杂,并不在我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我以前对他了解并不够,我很困惑,这几年来,他到底认识了什么人,干了些什么事情?”

  龙恩正视我,房子里只有落地灯,他的脸庞半明半暗,眼睛倒是炯炯有神:“顾小姐,请听从我的忠告,这件事情你不应该再插手。”

  他们都是一样的,无论是警察还是贼,都要我罢手!

  我叹了口气,“让我知道真相,我就走。”

  龙恩掉转头,用背脊对着我,不答话。

  我凝视他:“你是知道什么的,是吗?可以告诉我?”

  “不,我并不知道。”

  “那么,你可知道除我们之外潜入莉莉房子的少年是谁?”

  “……”

  “你跟莉莉是好朋友,一定见过他,告诉我好吗?”

  “……”

  “你不肯告诉我,我可以自己去查。”

  龙恩忽然叹了口气:“莉莉也许已经并不是三、四年前刚认识你时的那个样子了,这些日子以来,他变化很大,我也不敢相信。”

  来了,他也许会对我吐露真情。我紧紧握住拳,语气却很平和:“我不相信,至少,你是他的朋友,对他也不错,我并不相信他变成了坏人。”

  “不是坏人,而是……开始堕落,慢慢腐烂,无法抑制。”

  他用的形容词非常新鲜,我有点惊讶,慢慢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脸色微变:“你骗我!”

  龙恩淡淡说:“我十来岁的时候,还没有成年,我爱上我的法文老师,她比我大二十年,对我很好,我只想整天跟她呆在一起,每一分钟,呼吸都是甜美的。但是,那时我的父亲对我说:‘你不可以和她上床’。”

  他忽然说起不相干的事情来,说的是他自己的陈年旧事,不知怎么的,我却想听下去,一点没有不耐,也许是因为他的语气太过苍茫,就像早晨的浓雾,白茫茫的一片,湿漉漉,挥之不去,触手便凝成泪珠。

  “十年后,我爱上我的大学教授,他是教科学的,比我大不了多少,待我很好,他跟妻子分居了,只跟我呆在一起。那时我的父亲对我说了同样一句话:‘你不可以跟他上床。”

  我突然发觉自己的左手不自觉地在颤抖,连忙用自己的右手把它紧紧握住。

  龙恩转过身来,轮廓分明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是的,我是一个双性恋者。但我并不容易爱上别人,这么多年来,我重视的人并不多。你看,像我这样一个男人,有什么必要骗你?”

  我凝视他,慢慢说:“我相信你,我也很喜欢你,我一直认为你是我的朋友。”

  龙恩哂笑,点着一根烟,满不在乎地在吐着烟圈,一个接一个,却没有一个是完整的。

  我伸手把香烟夺过来,“烟圈是应该这样吐的,看,我教你。”并不习惯抽烟,但吐烟圈是好玩的事情,我下过苦功学过。

  龙恩愣愣看着我,忽然说:“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

  “怕我有病。”

  我一怔,笑了出来,真不知道他怎么想出来的。不过笑着笑着,但觉苦涩,不论外表多么的不在乎,心底可想而知多么自卑。

  我把香烟还他,努力让气氛轻松:“怎么样?其实你喜欢女人多一点,还是男人?”

  龙恩凑过香烟吸了一口,这次吐出的是完整的烟圈,一个套一个,煞是好看:“除了女教师,我再没爱过女人,女人太复杂,我总是无法理解。”

  我同情地看着他,笑着:“才不,我就简单得很。”

  龙恩看着我,认真地说:“真的,你倒是跟其他女人不一样,跟你在一起,我不害怕。”

  我笑笑:“也许是我比较粗线条,你并没有把我当异性看。”

  龙恩偏了偏头,有点困惑:“其实,懂事之后我常常会想,男欢女爱,生儿育女,滋味该是怎样?”

  我笑着说:“试着找个女孩子来爱,试试就知道了。人生那么长,总是要有点依托才能活的下去。有些人选择宗教,也有人选择养育后代。”

  “我也试过,我遇上莉莉的时候,曾经以为我开始变得正常……至少,是好的转变,但是,他仍然是同性……他死了,我想我再也不能爱人。”

  我收住笑意,看住他:“你对他……就算他后来堕落了,仍然爱他?来,告诉我莉莉后来的故事。”

  龙恩吸完了一枝烟,“其实并没有什么,莉莉非常的不快乐,他牺牲了自己的尊严和灵魂去交换俗世中东西,自己的心理无法平衡,他必须找到另外的渠道发泄而已。”

  “告诉我,那个少年是什么人?”

  “那时我跟莉莉交往已经一年,我们一直是好朋友,并不是那种……情侣关系。我很喜欢他,看着他就满足,比占有更满足,所以常常想看见他。”

  那时的龙恩比现在年轻一点,也更冲动一点,并没有现在这么颓废和沧桑。他最喜欢在上班的空隙来找莉莉,跟他聊两句天,或者,喝一杯茶。

  莉莉总是穿着女装见他,很朋友的关系,连牵手都是庄重自持的,但空气却会在两人之间起化学变化,令到寂寞的心灵无端喜悦。

  龙恩永远都记得那是一个六月的午后,非常炎热。动物园里有几头猩猩中暑了,偏偏兽医去了度假,龙恩跟其他饲养员每天加班到午夜,全力照料着那些患病的动物。有一个星期,他清楚记得,足足有一个星期,他没有见过莉莉了。这天兽医终于回来了,他们获准放半天假,他就连忙赶到莉莉的家里去。

  还记得走在路上的心是如此兴奋和雀跃,走了一半路,又折到旁边一间小小首饰店,挑了一条手工做的银项链。就在今天,他打算跟他说出长相厮守的誓言。

  一个星期前,莉莉闲闲对他说起:“听说意大利准备允许同性恋人结婚。”似乎是闲聊带起的话题,他的眼睛乌溜溜的,却藏不住热切。

  龙恩记得当时自己肚子里在笑,脸上却不在乎,“是么?可惜等到美国立法的时候,可能还要至少换掉四个总统。”

  莉莉“噢”了一声,微微有点失望。

  龙恩看着他,心中一片温柔。他才二十不到,那么年轻,已经想到以后,把全部的心思都寄托了给他,不期然地,令他感觉负担。

  谁能告诉自己,身为男子,爱上的,却是另外一个男子,唾弃了最基本的人世间传傅的责任,这可是一条不归之路?将自己跟世间大多数人割裂开来,为的是一种恋爱的感觉,又岂知,爱的感觉不会如风无定。就这样,只是这样就可以一生一世?该刹那,他陷入疑惑,心底不是不感动的,只是拿言语搪塞,不敢轻易允诺。

  直至分别数天后的今朝,忙得晨昏倒置的日子里,脑子一度混乱,最终不肯沉下,顽强浮起的只有那张笑脸,嘴角弯弯,大眼睛溪流般无邪。如此方下定决心,要见他,对他说出一生一世的誓言。将来会怎样?谁知道,今天也不知道明天将如何,生命原本脆弱如斯,何况感情。

  龙恩按住要跳出腔口的心,按响了门铃。

  莉莉穿着睡袍来开门,一时有点失措。

  龙恩很敏感,“屋里有人么?”

  莉莉点了点头,开始若无其事:“一位朋友,请进。”

  龙恩打量莉莉,今日他作男装,与平日有异。浴室中有人在冲水,他感觉不舒服,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莉莉不理他,自己在收拾有点凌乱的客厅。

  龙恩终于沉声问:“谁在?”

  “一个小男孩。”莉莉并没有看他。

  “新朋友?”

  “刚认识,请他来玩,一会儿就走。”

  话声刚落,“哗啦”一声,浴室门打开,里面走出一个浑身湿漉漉,腰间只围了条毛巾的男孩,看见陌生人也毫不介意,就这样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拎着一个香水瓶子,问:“这瓶香水给我好不好?”

  莉莉眉头皱了皱,挥了挥手:“拿去吧。”

  男孩俊美瘦削的脸因为一瓶香水露出喜色:“真的?是‘哉’哦,我真喜欢这种味道。”

  很奇怪心碎的感觉并不是痛,而是麻木,龙恩客观地打量这个男孩,年纪比莉莉更小,发育中,骨骼挺大,身形很瘦,胳膊上是刻意练出来的肌肉。

  “为什么?”感觉自己的声音空洞,似乎灵魂都已被抽空,再也不沾半点感情。

  “没什么,在一起玩玩而已。”

  “玩玩而已?”龙恩跳了起来。男孩惊恐地看着他。龙恩一把把他推出门外,顺手把沙发上的衣服一并扔出去。

  “他多大?”龙恩咬牙切齿地问。

  “十七,也许,我并没有问他。”

  “为什么?”已经震耳欲聋,发自肺腑。

  “没什么,我们都是一样的人,谁跟谁都一样,谁都没有以后。龙恩,你明白么?我们都是同类,不会有将来,再努力坚持都是一样,我们都是上帝的玩物,并没有其他的出路。”

  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怎么可以如此冷静地说出这样的话。

  “我们分手吧,也许,并不算是分手,你不能接受我这个样子,就不必再来找我。”

  如此冷淡的话语从他的嘴里吐出,像一把利刃,把龙恩的心剖成两半。刹时,他感觉天旋地转,站立不住,他抓住沙发靠背,不住喘气,不让自己倒下去。莉莉只是站着,交叉着手看着,他只是当他是陌生人。

  原来,当没有爱了,便只是陌生人。

  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支撑着离开他的家,无暇检视自己的伤口如何血肉模糊,只知道,那条新买的项链,在他心痛之下,用肉手扯断成无数截,无数截,无法接驳,散落尘土,沦为齑粉。

  由那天之后,或者,在更早,他并未察觉之前,莉莉已经开始堕落。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那个少年。

  隔了那么久的事情,现在听起来仍然惊心动魄。

  龙恩看起来淡淡的,似乎在说不关己的故事,但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

  静默了良久,我细声问:“莉莉忽然变成这样,一定是有原因的是不?你最后也并没有放弃他。”

  龙恩苦涩地笑:“你可有看过一部电影‘The Crying Game’?里面主人公跟我一样沉沦,里面有一个经典的寓言:一只蝎子求一只青蛙背它过河。”

  “一只青蛙和一只蝎子?”

  “是。青蛙开始不肯:‘如果游了一半,你蜇了我可怎么办,我会送命的。’蝎子说:‘我怎么会干那样的傻事。我们都在河中央,你沉下去,我也不能活命。’青蛙想想也对,答应背蝎子过河。”

  “噢,青蛙背蝎子过河。”

  “可是,当青蛙游到一半,到河中央的时候,它忽然觉得背部一阵刺痛,那只蝎子蜇了它。青蛙带着蝎子一直往下沉,沉没之前,青蛙问蝎子:‘为什么要蜇我?’你猜青蛙怎么答?”

  我侧了头。

  龙恩笑了笑,又点着一根烟:“蝎子答它:‘我本性难移。’”

  我本性难移!

  我真正震撼。

  龙恩站起来,“夜很深了,谢谢你听我说故事,应该去睡觉了。”他顺手关了落地灯,这也许是他掩饰自己的一种方式。

  只有卧室里亮着灯,客厅里漆黑一片,只有龙恩手指里夹着的香烟头一明一灭,然后,火头向卧室移去。

  我独自在黑暗中坐了良久。

  如果说这种态度是游戏人生的话,我相信,这绝对是一场哭泣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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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倾城灵异侦探系列第二部 惊途

 


第七章 安娜

 

  第二天我特意晚点起床,免得龙恩看见我会尴尬,却没有料到他就坐在厅里等我,并询问我今天有何打算。

  我说:“我今天要去探访莉莉的老邻居,那个失去丈夫的老太太。”

  龙恩说:“她是一个胆子很小的老太太,你别吓着她。”

  我顾左右而言他:“今天你不用上班?”

  “要,我这就去。”他随手拿起放在手边的外套已经可以出门,可知是特意留在此等我。

  他开始关注我的行踪,也许把我当做了比较重要的朋友。

  莉莉的房子夹在两间的中间,我按响右边的门铃。

  门铃响了很久,我几乎以为没有人,门却终于打开了。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出现在我面前。

  “请问您是布朗太太?”

  老太太身量颇高,虽然有点驼背,但并不用仰头视我。

  “我就是,请问你是……?”

  “我姓顾,我是莉莉·让的朋友。”

  老太太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莉莉是个好孩子,但他已经死去了,愿上帝保佑他。”她伸出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我凝视她,只有她,说莉莉是个好孩子。

  “布朗太太,莉莉是你的邻居,一定受到你的不少照顾,我是特地来谢谢你的。”

  “不,是他看我们两个老家伙可怜,经常来帮忙做家务才是。”

  “能请我进去吗?我想跟你谈谈莉莉。”

  “那么,请进来吧。”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老太太的神色有点慌张,是强作镇定。

  我曾经在人流多的地方练习观察力,就是从陌生人的神态、谈话中猜测他们的身份、关系和心里的想法。比如说在公车上两个中年妇女正在聊天,一个坐着,另一个站着,隔了几排位有空位,但站着的人不肯坐,依然很热切地在聊。那么从动作和行为基本上可以作两个猜想:一、站着的妇女是推销员,有求于人;二、她们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或者是亲戚,她们谈话的机会很少,并且时间不多。如果能听到她们交谈的只言片语,猜测到的结果就离真相更近了。

  而此刻在我眼前的老太太,她说莉莉是好孩子,却似乎不太欢迎我这个朋友,甚至忘记请我进去坐坐,也许是对陌生人有戒心,也许称赞莉莉的言语不过是随口而出的敷衍之词。

  “请问莉莉是多久以前搬到这里来的。”

  “有两年了吧。”

  “哦,两年的邻居,莉莉,他还好吧?对不起,我知道很多年轻人会跟老人处不来。”

  “不,他一直对我们很关照。去年的圣诞节,他还替我们扛回圣诞树,他是一个好孩子,说我们很像他的父母。”

  “你们知道他……,不介意?”

  “不会,他的取向问题是他自己的事情,每个人做的事情只需要自己向上帝交待,并不需要向每个人求得交待。”

  我微笑:“太太你是基督教徒?”

  “是……我是。”不知怎么的,提到这点,老太太的神色又不自然起来。

  不到我不怀疑,一个念头缓缓从我心底升起。

  我闲闲地问:“屋子外面的信箱是自制的?手工真好。”

  “那个木信箱?是我丈夫和我一起做的,周年结婚纪念。”

  “手艺好极了!老太太你真会用锯子。”

  忽然之间,老太太站了起来:“不,我不会用,那是我丈夫锯,锯的。”

  我仍然微笑看着她:“当然,我也相信极少有女人会很好地使用这些工具。操作锯子不但要求有腕力,还要求稳定。”

  这时内室传来杯盘的碰击声。

  布朗太太:“会客室里还有客人……”

  我打断:“先来的客人当然比较重要,希望你不会介意我在这里等你,我很喜欢跟你聊天,你知道,我跟莉莉是很好的朋友,而他的朋友却很少。”

  老太太没有办法赶我走,只得自己走到内室去。

  她一消失,我脸上的笑容就随着看不见了。

  很显然,她刚才在说谎。

  且不论她过大的反应,她的眼神就出卖了她。

  心理学家研究出来,人说谎的时候,眼珠会无意识地盯着自己的左手,而回忆的时候,则喜欢看着右手。

  刚才,老太太看着自己的左方,她并不是回忆,她在刻意隐瞒自己会使用锯子的事实!

  会客室里隐隐传来她跟客人低低的谈话声,似乎很紧张,我直觉谈话内容与我有关,说不定,她正和她的朋友在商量对付我。

  假如我怀疑的是真实的,这是一个可怕的女人。可是,她在客厅的墙上,镜架里笑得如此慈祥而宽怀。她的身边,是她的丈夫。那个老人头发几乎已经掉光,露出粉红色的头皮跟脸皮几乎一色,看上去就像一个鸡蛋,加上通红的酒喳鼻,如果装饰以红帽子和白胡子,他就是一个圣诞老人。

  这是一个慷慨的丈夫,在他旁边,每个女人都会得到幸福,就连她也不例外。可是,不是她动手的,她怎么有如此奇怪的反应,那又会是谁。

  我轻轻叹了口气,总不会是莉莉。

  老太太又走了出来。

  我开始佩服她,经过我刚才一吓,心中有鬼的人是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去再次面对我的。

  老太太居然还给我倒了一杯茶。

  茶的味道并不好,比较劣质的红茶,她的生活并不是很好。

  我向她点点头:“我也听说了布朗老先生的事情,我觉得非常抱歉。”

  老太太低下头,神情非常哀伤:“布朗失踪有一个多月了,我一直以为他还在。”那种沉痛的语气,并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看着老太太身后墙上的镜框:“老先生是钓鱼专家?”

  “不算是专家,但是,他真喜欢钓鱼。噢,你在看的那一张是五年前在塞纳斯湖钓的,重二十五斤,在业余爱好者来说是非常了不起的。布朗常常说那是他平生最得意的事情。”说起亡夫,老太太苍白憔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光采来。

  我有点迷惑,看上去,老太太非常爱她的丈夫,不像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我狠一狠心,说:“布朗老先生真是能手,不但钓鱼钓得好,木工活也干得好,用电锯也很好。”

  我分明看到,“电锯”两字一出口,老太太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她脸色灰败。

  我残忍地问:“老先生会用电锯是吧,不然,他怎么会向莉莉借电锯,或者,借电锯的是你?”

  再也忍受不住了,老太太忽然拿起我面前的茶杯朝我一泼。

  我想不到她的身手尚如此敏捷,只来得及伸手一挡,胸前被泼湿一大片。

  老太太捂着脸尖叫,整间房子都震动了。

  老太太的身子如枯叶一样发抖,我上前想扶住她。一个人一支箭一般冲出来,一把打开我的手,顺势在我肩头推一把。

  我闪得快,还是给他的手带到了,退了一步。

  来人一把扶住老太太双肩,一边低声安慰,一边狠狠向我盯来。

  来人是个身材高大的女子,披肩髦发如雄狮一般野性不驯,一双眼睛细长如刀锋,剑眉剔鬓,红唇灿艳,浑身上下一股野性不羁逼人而来。

  我盯住她,呆住了。

  老太太慢慢止住尖叫声,只是在不停抹泪。

  女子看着我,唇角一丝冷屑:“顾倾城,你几时变得这么沦落的,到人家的地方来吓唬老弱妇孺。”

  我心中一片萦乱:“安娜,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跟你们两个拆伙之后,我就来了纽约。”她摆摆手,气焰愈加嚣张:“前事不提,今日我是布朗太太的授权律师,不管是谁,谁要恐吓、威胁我的当事人,我都不会让他好过,就算是你。”她打量我,冷笑,从鼻子里说:“也是一样。”

  本来看见老太太的过激反应,我起了内疚之心。刹时看见故人,更是百感交集,但现在安娜这种挑衅却令我火冒三丈。忍不住冲口而出:“就算你是执业律师,也不能包庇杀人凶手。”

  对面两个人都一愣。

  老太太又尖叫起了:“我没有谋杀布朗,我没有谋杀……”一声接一声,有如哀叫。

  安娜狠狠说:“没有证据就在此恐吓,我一定会告你毁谤和恐吓罪,你等着收我的信。”

  老太太的神情十分痛苦,我看了之后心里十分不安。但是,即使是过失杀人,仍然是杀人。

  我没有再相逼,只扔下一句:“现在事情关乎到我的朋友,所以我会查清楚。谁干的事情,上帝最清楚。”

  我掉头就走。

  安娜在我身后厌恶地说:“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一味伤害周围的人,在你的心里,是非黑白界限是清楚的,但偏偏颠倒混淆起来。净给周围的人添麻烦,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接触上帝和正义!”

  我霍地转身,瞪视安娜。安娜无畏地迎视我的目光,我相信,如果空气够干燥的话,我俩的目光交战一定可以擦出火花。

  我俩对恃良久,终于,我什么也没有说,掉头离去。

  其实我很清楚老太太是爱着她的丈夫的,这件事情也许是意外,无论如何,并不关我的事情,我并不需要逼人太甚。其实此来的目的只是想得到更多关于莉莉的情况。却无意之中,对老太太的言行起了疑心。

  最最料想不到的,替老太太撑腰的竟是曾与我反目的好友。

  安娜,一别数年,你跟我都变了。我苦涩地想,突然软弱起来。

  信步走进街角电话亭,我拨打侦探社的电话,拨通了,响了良久,并没有人接听。家里也没有人。苏眉,她真是去了尼泊尔么?

  我又拨响邵家的电话,还是没有人接听。

  一声声空铃在我心中回响,挥之不去,真令人意气阑珊,在这异国的街头,我慢慢觉得深入骨髓的疲倦和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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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倾城灵异侦探系列第二部 惊途

 


第八章 为爱而爱的动物

 

  我终于拨通纽约同行的电话。

  他们效率极高,三十分钟后已经给我一个地址。我捏着衣袋里写着地址的纸片,信步去动物园找龙恩。

  这个下午很冷,阳光却很灿烂,我在企鹅馆找到龙恩,那是我这数天来所看到的最为感动喜悦的场面。

  龙恩穿着黑胶的围裙,本来男人穿围裙有点滑稽,而这一种围裙穿着看上去又好像杀鱼的,但事实上证明,他的笑容在阳光下是如此动人,一个英俊的男人无论穿什么都掩盖不了那种风采,就像我们中国人说的,放在布袋里面的锥,总会脱颖而出。

  认识以来,从未感觉到龙恩如这个下午那般英俊,也许是他阳光般的笑容让我感觉温暖。他并没有看到我,才几度的天气,他穿一件单衣,挥汗如雨,薄薄的棉质套头衫贴在身上,隐隐凸现出健美的胸肌。他正很认真地涮洗企鹅馆池面的瓷砖,我承认,一个全神贯注于工作中的男人是最美丽的,在这个午后,在这个他自己拥有的舞台,他是主角。

  当然,还有一个可爱无比的配角。那是一只一直站不稳妥,摇摇摆摆一直追着刷子嬉戏的企鹅。它显然跟刷子玩得开心无比,小脑袋只是跟着刷头转来转去,身子不时因为追逐而失去平衡,但它是如此快乐,从它兴奋的拍翅可以看出来,尽管相对而言,企鹅的双翅更像是收在背后的小黑礼服的下摆。

  龙恩好似也很喜欢这只小东西,不时摆动刷头逗着它玩,一大一小,一边工作一边娱乐,我的心情因为他们的表演越来越好,终于笑出声来。

  龙恩停住手上的工作,看见我,有点讶异。

  我笑:“我刚刚找到莉莉朋友的一些资料,准备今晚去找他,顺便来看看你。”

  “莉莉的朋友?”

  “是,杰尔德,我刚刚查到他的住址。”

  龙恩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复杂:“顾,我建议你不要去找他。”

  “为什么?”

  “莉莉的事情,与他并没有关系。”

  “你怎么知道?”

  “后来他并没有找过莉莉。”

  我看着他,“这么说后来那些日子你一直跟莉莉在一起,你可是还有什么瞒住我?”

  “没有。”龙恩简单地说,脸一下子阴沉起来。

  “那你为什么阻止我去找你们的其他朋友。”

  “顾,我并不希望你牵涉太多的麻烦,你知道,我们这类人有自己的圈子,并不欢迎圈外人来查根问底。”

  龙恩又这样说,每次这样提及他们的最黑暗的痛楚,我的心都会忍不住软起来。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不会歧视任何人,我一直把你们当做朋友,这个你最清楚。”

  “就是朋友我才不希望你越陷越深。”

  龙恩的话似乎内有玄机。我打定主意,不打算跟他再纠缠这个问题,开始顾左右而言它:“这只企鹅好可爱,那么喜欢跟你一起玩。”

  龙恩轻叹一声:“也只得它,喜欢跟我玩,不,它也不是跟我玩。”

  我怔了怔,笑:“有一只喜欢跟你玩,已经很了不起。我从来不知道企鹅会跟人类表示友好的。……它明明跟着你,比女孩子更忠心,怎么不是跟你玩?”

  龙恩看了我一眼:“你对企鹅这种动物,又有几分了解?”

  “我知道它只在南极出产,北极没有,也许天生跟北极熊是对头。”我还是笑,想让阳光重新回到龙恩身上。

  “你也许不知道,企鹅是一种非常感性的动物,它们只为爱而爱。一只成年的企鹅,如果没有找到自己的意中人,宁愿终身独身。而它们也是非常纯粹的动物,它们会爱上自己所看到的,并不计较是谁,或者是什么性别。”

  “你不是想告诉我那只可怜的企鹅爱上了你?”

  “不,它更幸运,它爱上了那只刷子。”

  我张大嘴,无比惊讶。

  看着那只最最普通,半新旧,蓝白脑袋红柄子的塑胶刷子,我很想笑的,却笑不出来,慢慢感觉悲哀。

  那只企鹅并不清楚人类发生了什么事情,它只是很兴奋地,绕着那柄放在地上的刷子走来走去。一时俯下身子作拥抱状,一时低下脑袋做亲吻状,更多的时候似乎在跳表示热情的舞蹈。发现自己的爱人不再让自己追来追去,它是如此开怀,能这样静静地,静静地,呆在一起,于它来说,似乎就是眼前能看得到的幸福。

  本来应该是很滑稽的景象,却突然有一阵酸楚涌入我的心里。

  良久,我轻轻说:“我们中国有句成语:天意弄人,我并不知道,上帝连一只小企鹅都会捉弄。或许,在于它来说,它感觉非常幸福,因为,它有一个永远不会嫌弃它的情人。”

  龙恩笑了笑:“我很喜欢这只小东西,小动物有时具有人的性情……今晚就把它的情人留在这里吧,我们回去?我先去换件衣服。”

  我看着龙恩的背影,人的情感是如此脆弱,会伤春悲秋,会为一只小动物感觉悲哀,却往往会对同类的悲苦视而不见。身为男子,所爱的却是另一个男子,这是比绝症更难以挣扎的事情。阳光的背面就是阴影,龙恩的背影,霎时之间充满无奈和愁苦,而银镜框里的莉莉,是否因知道无法破茧,才展翅舞出最后最璀璨的生命?

  忽然之间,我对莉莉和龙恩之间的感情又有了更深切的同情和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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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花生酥背后的阴谋

 

  来纽约第四天了,第一次觉得环境阴沉。

  龙恩刚才的阳光笑容全看不见了,他阴沉地转着方向盘,小小的车子里散发出日暮的气息。我知道,是龙恩心里的阴沉散发了出来,影响了环境。

  我的头开始左右转动,我在寻找超市。

  车子停在红灯前,我意外看见旁边道上并头停着的车子里头的驾驶者是认识的,他瞪大眼睛看着我,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忽然变得有点恼怒,伸出拳头来挥舞,那是警官米克。

  米克似乎还在大声想说什么。红灯转绿灯,“呼”,龙恩一踩油门,车子开了出去。

  我请龙恩把车子停在一间小超市前面。

  我走到客架前细细浏览,挑选了巧克力粉、花生酱和花生仁。我想做一样点心,为龙恩颓废的心带来鼓舞的色彩。

  在交钱柜台前,一个黑影投射在我面前,一个气愤的声音:“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抬起头来微笑:“请问我又干了什么违法的事情吗,米克警官?”

  “你,你应该离开美国,回你自己的家。”

  “我一定会离开的,但并不是现在。”

  “就算不走,也不应该跟人渣混在一起。”

  我不怒反笑:“龙恩是我的朋友,应该是他跟我这个来历不明的人混在一起才对。”

  米克挥舞拳头:“老天,你跟一个罪犯这么接近,你知道他以前管理这一区的所有偷车小混混,本身就被称为‘车王’,被他偷走的车子不下两百辆……他已经被列为第一类的危险人物,只要他再敢偷,给逮住的话,他可以坐牢坐到下世纪……”

  我真有点意外,知道龙恩有案底,但压根没有想到他的事迹是如此辉煌。

  慢着,我租来的车子被窃,他应该也知道首尾才对,“格登”一下,我心中一沉。

  米克已经伸出手来拉我:“快走,我送你到机场,你不能再跟这样的人混在一起,这种人的产生是社会的悲哀……”

  我轻轻挣脱他的手,说:“过去是过去,米克警官。”

  我头也不回地走进龙恩的车子,就算有疑问,也并不是逃避可以解决的。

  我先把花生仁烘熟然后碾碎,加进花生酱和盐做成馅,再将面粉加上水、巧克力粉、动物油和花生酱,用力揉成水油面,将花生馅包进去,再拍好了,放进烘箱。

  龙恩奇怪地看着我。

  “这是我以前跟一个点心师傅学回来的,这叫花生酥……”我用的单词是“peanut butter”,我用手比划着,“烤出来很松化的,并不太硬。在我们中国,花生叫做‘长生果’,是一种吉利的食物,我们喜欢在过年过节的时候食用花生做成的食物……我做这个,是因为我小时候如果不开心,只要有一块花生酥放在我面前,我的心情就会好起来。”

  拉开烘箱,一阵浓厚的香气扑面而来。这次的花生酥做得不错,并没有失掉水准。

  我骄傲地说:“并不赖,是不是?”

  龙恩拈起一块放进自己嘴里,很烫,但他非常开心,他开心地说:“非常美味的食品。”

  我笑了,甜蜜的暖意在小客厅里弥漫。

  龙恩吃完一块又一块,感激地看着我,他并不是多话的人,但感动的神情从他的眼神里流露。

  我笑着说:“我今天遇见米克警官。”

  龙恩本来拿着一块花生酥正在往嘴里放,这下子忽然停住了。

  我笑:“他说你是一个罪恶累累的偷车贼,我一点都不相信。”

  龙恩停住了动作,脸上的神情也僵硬了。

  我微笑着继续说下去:“龙恩,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朋友,其他的我都不知道,我也相信,如果可以,你一定可以把我遗留在车子上的东西帮我找到的。”

  龙恩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也许手不太稳定,烤得松脆的花生酥散落了不少在他的裤子上,他却一点感觉不到。

  他慢慢苦涩地说:“这个peanut butter是一个阴谋吗?”

  我轻轻说:“并没有这个意思,我始终相信你,但是,真相对于我来说,永远比任何坏结果更好,我不能接受没有答案,请你帮助我。”

  龙恩低下头,神情十分沮丧,并没有答理我。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外套。

  龙恩:“你要去哪里?找杰尔德?能不能不要去?”

  我又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永远只为真相而活。”

  “相信我,真相对于你并没有好处。”

  “你不肯帮助我,我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寻找。”

  龙恩想阻止我,非常迫切,反而更促使我非去不可。他找不到不让我去的理由,急得脸发红。

  这个时候,电话铃响了。

  我正好掉头就走。

  但龙恩叫住我,非常惊讶地:“是找你的,顾小姐。”

  我也同样意外,接过电话,电话里传出一个熟人的声音,故意要装作冷漠,却又掩饰不住逼切:“顾倾城,你快到玛丽医院335号病房来一下,有人要死了,她要见你。”安娜,那个跋扈的女子,此刻正在电话那一端不知所措地请求我,却仍然落不下求人的面子。

  我说:“请问是谁?我认识?”

  安娜的答复出人意料:“是布朗太太,她快要去见上帝了,想见你。”

  我深深吸口气,“布朗太太?我马上来。”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也许,她终于会向我透露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放下话筒,龙恩会说话的眼睛关切地注视着我。

  我说:“我必须要去探望布朗太太。”

  他点点头:“我送你去。”

  在车子上我用眼尾的余光观察他驾驶的手势,手很沉稳,技巧圆熟,确实具有偷车高手的素质。但我之前一直没有察觉,是因为他现在开车实在非常稳健和内敛,在我的印象中,偷车混江湖的人开车并没有那么小心,他们得手后的气势是隐藏不住的,锋芒毕露,也许,只有像龙恩的这种深藏不露的类型,才是绝顶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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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倾城灵异侦探系列第二部 惊途

 


第十章 我并不是凶手

 

  出乎我意料,布朗太太说:“我并不是凶手。”

  她说:“电锯是我借用的,老头子的尸体也是我切割的,但我并不是凶手。”

  不过才是两天没见,老太太的头发更白了,面容憔悴,浑身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她絮絮叨叨地,有点失魂落魄,颠三倒四,我费了大力气,集中精神才能理解她说的话。

  人老到某种程度,总会死的,死亡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令人害怕的是留下最重要的人存活在世上,无依无靠,无法照顾。

  布朗先生就是那种热情付出不求回报的圣诞老人,所以,当他感觉自己快要老死了,最不放心的就是留在人世的妻子。

  布朗夫妇的环境并不好,布朗年轻一点的时候替人做散工,修修屋顶,剪剪草什么的,并没有什么积蓄,待到老得没有什么力气的时候,两口子就靠救济金过日子。

  布朗太太永远忘不了那个黄昏,自长大以来,她的印象中的黄昏从没有如那天那般昏暗。

  布朗先生的身体随着衰老是一点点坏下去的,这个黄昏,他感觉到这个衰老的身躯已经无法负荷,他在床前拉住太太的手,请她扶自己到浴室去。

  布朗太太的力气也不大,但想着丈夫也许是想洗个澡,想干干净净地去,这也许是他最后的心愿,她就用尽自己的力气,忍着巨大的悲伤,用自己干瘦的肩膀担扶着丈夫走进浴室。

  布朗先生自己脱去了衣服,坐在浴缸中,却不允许太太放水。

  他握住太太的手,说了一番很可怕的话:“我是快要死了,我自己知道。但是我死了的信息并不能让别人知道,如果都知道我死了,你就领不到我的那份救济金,只靠你自己那么一点钱是很不足够的,所以,一定不能让我死去的消息传出去。”

  布朗太太很悲伤,也很害怕,哭了出来:“那怎么可以?你可不可以不要离我而去?”

  布朗先生苦笑着摇头,拿起布朗太太的手,在自己的躯体上比划:“这样,你找隔壁的年轻人借个电锯,从这里……把我分成几个部分,然后用浓硫酸浇,用水冲,我就会在世界上消失的……”

  布朗太太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可怕的话,她掩住自己的脸尖叫起来。

  布朗先生耗尽最后一丝精力止住了她的尖叫:“你一定要这么做,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放心的,就是留下你……”

  布朗太太脸如死灰地去莉莉家借电锯,瞒不过莉莉敏锐的观察力。

  还是莉莉,帮助布朗太太下的手。

  浴缸的血水流尽了,她的心也如苍白的肌肉块一般失去了血色。

  “能不能不用硫酸,挖个洞好么?我不能面对这么残忍的事情。”她流着泪哀求,热泪流到手掌心,看上去仿如鲜血。

  还是莉莉,在屋子外面的荒地挖掘了一个洞,把尸骨都埋进去,连带着把老太太的心也埋葬了。

  也许是受到了诅咒,布朗先生的尸骨给野狗挖掘出来,被疑为凶杀。而莉莉,也似受到了致命的诅咒,死于非命。

  老太太说到这里,嘴唇微微颤抖着,目光散乱无神:“我真的不是想欺骗社会的,可是,环境……老头子那样说,我是不是会下地狱?我真的没有谋杀……”

  我相信,这是我所听说过的最凄怆的爱情故事。

  忽然之间,我伸出手去紧紧握住老太太冰凉的手:“布朗太太,勇敢一点,你并不会下地狱的,一切都是因为爱,布朗先生会在天堂等你。”

  老太太看着我:“你相信我?”

  我眼睛泛红:“对不起,那天我不应该吓你,也不应该胡乱猜测,这个社会比我们所能感知的都要复杂得多,是不是?布朗太太,我理解你。”

  布朗太太看着我,看着我,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张大嘴想说什么,却忽然之间急促地喘气。

  守护在旁的安娜马上按响床头的警铃。护士跟医生冲进来,示意我们出去外边等。

  安娜出来走廊后一直用侧面对着我。

  我忍不住说:“那天是我鲁莽了,我道歉。”

  安娜“霍”地转头对着我:“不是你,老太太今天不会躺在这里。”

  我没有做声。

  安娜冷冷说:“她老得快要死了,你还不能让她安乐一点,非要刺激得她临死前巴巴地叫你来,澄清你误会她的事实……”

  我轻轻说:“我的确是武断了,但令老太太放不下的,是她自己的负罪心理,今天她找我来,只是要对一个陌生人,一个第三者再次证明这件事情。”

  龙恩这时也说:“她要求得内心平安,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求得第三者的信任,顾小姐的出现和态度令她可以最后放心。”

  安娜打量龙恩:“是你。”似乎还想说什么,病房里面仪器急救的声音于此刻突然停顿,一片静寂。

  医生跟护士开门出来,我们都看见了里面那个躯体,全身蒙上了白布。

  我吐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去了,但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好好团聚。”

  安娜突然烦躁起来,指着我说:“都是你,你的出现总是引起坏结果。”她掉头就走,一定是恼恨我逼死了她的委托人。

  龙恩关切地看着我。

  我勉强笑笑:“没事,我又解开了一个谜,莉莉并不是凶手,我应该高兴。”

  龙恩努力想使气氛轻松,“刚刚那位女士,真厉害。”

  “厉害?”

  “嗯,意思就是我最害怕的那种类型。”

  我牵动嘴角:“她以前与我是拍档,后来出了事故,我们拆伙了,她始终不肯原谅我。”

  “老天,你一定是抢了她的情人。”

  我惊奇:“怎么认定是我抢了她的情人,而不是她抢了我的?”

  “直觉,令两个女人反目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因为男人,还有百分之一是因为另一个女人。她现在对你针锋相对,一定是曾经挫过她的威风。”

  我哭笑不得:“你虽然不喜欢女人,但好像还挺了解女人的心思。”

  龙恩耸耸肩。

  “来,告诉我,是否当上我的朋友都会交上霉运?”

  “有时霉运跟幸运一样难得,我想,它们出现的几率是相同的。”

  “那……为什么我总是会失去最好的朋友?”

  “女人的友情是什么东西?尼采说……”

  “尼采??你应该喜欢王尔德,你绝对有资格当这个浪子的蓝颜知己……”

  “请不要取笑我,我跟他同一天生日……”

  “……”

  是夜,红酒很醇,灯光很朦胧,心中始终充满挥之不去的愁绪,身边有个很好的谈话对手,我终于喝得烂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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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永远失踪的恋人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头很痛,我想爬起来,一挣,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抱着我。我吃了一惊,完全清醒过来。

  环在我腰上的胳膊很强壮,上面长着茂密的金色的汗毛,我忽然知道是龙恩。

  我不敢转过身去,因为一转头,我们就会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

  龙恩还在酣睡,呼吸悠长而有节奏。

  我用手轻轻掰开龙恩的手臂,背后的人马上醒了过来,很明显是受了惊吓,像兔子一般弹跳了起来。

  果然是龙恩,他完全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脸惶恐地站在沙发靠手后面,脸涨得通红,衣服倒是整齐的。

  说实话,我也非常尴尬,但看见他这个样子,只得提起精神来,笑着说:“昨晚我们都喝醉了,你一定不知把我当谁了。”

  龙恩张大嘴,欲语还休。

  我上去拍他肩膀,“没事,兄弟,不是你抱着我,我就会着凉了。”我用的是“brother”。

  龙恩终于镇定下来,跟我道歉:“我很抱歉……”

  我笑笑挥手:“你的酒真的很好,好久没有喝这么好的酒了。”

  龙恩微微一笑,脸上的红晕终于慢慢褪去。

  当然是误会,龙恩成年后的生命从没有女子涉足,他是久已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女子了。何况,他的心还被莉莉占得满满的,怎么可能腾出一丝位置来。无论是谁,经历过了死亡,都不容易在这个恶咒中摆脱出来,何况,莉莉尸骨未寒。

  我想,可怜的龙恩昨晚也一定喝醉了,把我当成了莉莉,幸好并没有做出什么事情来。

  不过,我忍不住轻抚自己的脸,我跟莉莉很相像吗?

  我梳洗了一下就准备继续昨晚的计划,去找杰尔德。

  龙恩的表现有点出乎意料,他这次并没有拦我,只是用有点忧郁的眼神看着我说:“我知道你要去找谁,请注意自己的安全,那区并不是太平地。还有……”他看看我,“今天我不用上班,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请你尽快回来。”

  我觉得他有点言重了,但仍然对他的关心十分感激,我点点头,算答应了。

  杰尔德住的一区果然非常脏和乱,看起来就像是小混混聚居地,不过我原来也并没有抱太高的期望。他的住址是一憧非常破旧的公寓,外墙用五颜六色的涂料画满了乱七八糟的图案。窗户有两扇玻璃被打破了,一直没有补上去,只是用报纸胡乱糊着,风再大一点,这是很要命的,我可以百分百打赌,室内并没有暖气和壁炉。

  我先是按门铃,里面静悄悄的,门铃似乎已经坏了。

  我改为敲门,对面两个蹲在街角的流浪汉以敌意的眼神看着我。里面仍然没有人应声。

  我掏出两张钞票,给那两个流浪汉:“里面是住了一个少年吗?他到哪里去了?”

  流浪汉贪婪地盯视着钞票,似乎想抢的样子。我缩了缩手,两个人的脏手都落了空,我扬扬钞票:“请告诉我,里面住着的人到哪里去了?”

  一个比较年轻的污秽的脸上露出奇异的表情,他对我说:“里面住的人昨晚半夜被一帮人赶出去了,不知到哪里去了,那帮人对他们说,不准再回来。”

  “不准再回来?那都是些什么人?”我很惊讶,有人抢在了我前头。

  “不知道,有组织的,很凶地把他们赶跑,半夜里,整个区的人都被吵醒了。”

  我扔下钞票,转过身去,到底是谁,赶走了杰尔德?是他的仇家,还是,我的?还有龙恩的态度转变明显,难道是他?

  我走近大门,想透过钥匙孔向里面张望。忽然有劲风从后面向我袭来。我迅速俯下身子,右足使个扫堂腿用力向后面扫去。袭击我的人一扑成空,腿骨给我扫个正着,当下立足不稳,“膨”的一声,头跟手上的铁器同时狠狠地撞在了大门上。

  我还没有回头,又有一人袭来,来势似乎是想掐我的脖子。我左手在面门一格,右手使了柔劲一推,按正他胸口,并没有什么声响发出来,那人闷吭一声,蹼地倒退五六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冷冷看着这两个摆明是想抢我金钱,或许还想伤我性命的流浪汉,第一个已经晕了过去,他手里还握着一个废铁铲,如果是普通人给他在后脑敲了这么一下,分明是谋财害命。他是比较年长不动声色的那一个,出手却是心狠手辣。

  第二个较年轻的跌坐在地上不住揉着胸口,眼睛里流露出惊惶,想爬起来逃跑,但一动,就不住咳嗽起来,刚刚我带着柔劲的那一掌,相信可以使他的胸口这个星期都隐隐作痛,不时咳嗽。

  我一步步向他走过去。

  年轻的流浪者无比惊慌,挣扎着连滚带爬向后到退,只退后几米就到了墙角。他混浊的蓝眼珠带着惊惶,结结巴巴地说:“别,别杀我……”

  在这一区,相信发生谋杀案,强奸之类的也不过是等闲事,真正的强者为王,人命如草芥。

  我只是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去——他竭力要闪躲我的手,却怎么躲得过去。

  我伸手从他衣兜里掏出我刚才给他的钞票,冷冷说:“滚,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年轻的流浪者胸口起伏,似乎十分紧张,动都不会动了。

  我一回身,却感觉他马上爬起来,扶着墙,跌跌撞撞地走掉了。

  我走回大门前,用脚把晕过去的流浪者拨到一旁,从口袋里拿出工具,打开了大门。

  厅里一片凌乱,一个玻璃花瓶被打得粉碎,我非常小心地不让自己踩到碎玻璃,慢慢走进去。

  非常非常的凌乱,当时一定有一群人,至少三四个,在这个不大且有点寒酸的客厅里肆意地打砸,或许还有抢劫。并没有一样能打破的东西是完整的,包括吊灯。半旧的沙发被推倒了,上面被利刀划得开裂,里面的弹簧都露了出来,一个鱼缸裂了,水淌光了,两条鱼就那样成了半鱼干。

  卧室里面的床铺也都被搞得乱七八糟,被子也被撕破了。到底是谁?有这么深的仇,要这般赶尽杀绝?

  我不禁苦笑摇头:这个杰尔德,平时人缘一定非常差。

  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断掉了,除了苦笑和自嘲,真没有其他办法可以安慰自己。

  就在我准备离去的时候,我实实在在,听到了门厅处传来一声惊呼。我一个箭步冲出去,有一个女孩子的身影正在匆匆离去。

  我赶上她,一把搭住她肩膀,说:“小姐,我来找人的。”

  女孩子尖叫起来,配合整条街的背景,真是恐怖!

  我不得已,一把捂住她的口,一边好声好气:“我是杰尔德的朋友,我是来找他的。”

  女孩子惊惶的眼珠滚来滚去,忽然垂下眼帘。

  我慢慢说:“我放手,你不要叫了。”

  我把手移开。

  女孩子忽然拿起我扣住她脖子的手,狠狠的就是一口。

  我没有防备,这一下给她咬出血来,她掉头就跑。

  我真是生气了,追上去就扭住她手臂,她不断挣扎咆哮,想用脚踢我。从没见过这么顽劣的女孩子,我又不想伤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算制服了她。

  她给我扭反了手,不住喘息,忽而回头盯着我,满含怨毒。

  我不敢放她,却尽量好声好气地说:“我是来找我的朋友,想询问他的行踪,我并没有恶意。”

  女孩子怨毒地说:“你们已经抓走他了,还想怎么样?我不过是回来取几样东西,你们又想怎么对付我。”忽而悲痛地哭了起来,哭得全身抽搐。她刚才的强硬态度完全崩溃了,瘦瘦的脊背不断起伏。

  我放开了手,掏出块手帕给她,让她哭。

  女孩子很惊奇,慢慢止住哭泣,一边抽噎一边问我:“你是谁?”

  我说:“我是杰尔德的朋友。”

  “你骗人,他怎么会认识你,你这样一位,一位小姐?”女孩子尖叫,随即带着疑惑。

  “他是莉莉·让的朋友,我是莉莉的朋友,所以他也算是我的朋友。”

  女孩子慢慢看我:“门口的人是你打倒的?”

  “嗯,他想抢我的东西。”

  “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去救杰尔德?”

  我很惊奇:“救他?他出了什么事情?”

  “昨晚有一群人突然闯进来,把我们赶出去,把杰尔德捉走了。”

  “是些什么人?”我紧张起来。

  女孩子摇摇头:“不知道,他们很凶,把所有东西都破坏了,不许我们再回到这里来。我想,杰尔德一定会没命的。”她的语气非常怨恨,用手慢慢抚着自己的小腹。

  她的小腹微微隆起,我一愣:“你有了孩子?”

  女孩子抹了抹眼泪,倔强地说:“不要你管。”但忽而又转过身来:“你身上可有一百块?只要一百块。”

  我看着她,很小的女孩子,年龄绝不超过十六岁。外国的女孩子发育得早,她的身体看上去成熟,脸上还是带着青涩色,模样清秀,头发有点脏,但应该洗净之后是淡金色的,像朝阳透过最透明的玻璃那种颜色。身上穿着一条破牛仔裤,手臂上有擦伤的伤痕。

  这样的女孩子若是生在好的家庭,有良好的教育……

  而现在,一百块?我有点伤心。

  我掏出钱来放进她手里,对她说:“你要去把孩子拿掉吗?我陪你去。”

  女孩子愣了愣,眼圈刹那间有点发红,随即装若无其事把钞票放兜里,吊儿郎当地说:“不用了,你忙你的事。”

  “你的父母呢?”

  女孩子烦躁起来:“大不了把钱还你,别那么烦。”

  我叹口气:“孩子是谁的?他的父亲呢?”

  女孩子不看我:“昨晚给人抓走了。”

  “是杰尔德?”我跳了起来,不是说他……

  女孩子看看我,奇怪我的反应,点点头。

  我结结巴巴地问:“他不是,那个,喜欢,跟男生,嗯,男的交往?”实在尴尬,我自觉问得不伦不类。

  女孩子跳了起来,捏紧拳头:“你不要胡说,他怎么是那种人,他只喜欢我一个……他,他在地铁站发现我,带我回家,他是对我最好的人。”女孩子真生气了,一只手已经放在兜里,似乎想把钱扔回给我,但权衡厉害,终于还是没有掏出来。

  真没有想过是这样,这个杰尔德难道只是莉莉特意找回来演戏给龙恩看的?抑或,发生在认识这个女孩子之前,是一段插曲?我头都大了。

  女孩子气呼呼地转头就走,我上前拉她,她甩开我的手。走了几步,我才发觉原来她满脸都是泪珠。

  “还生我的气?我不过随便问问。”

  女孩子拼命摇头,泪珠纷落:“大家都说他是坏人,干坏事,但是只有他对我好。而且,为了我,他答应去找一份工作。可是那群人不肯给他机会,把他抓走了,我知道,他是不可能回来了。”

  我环住女孩子瘦瘦的肩,安慰她:“不会的,并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事,他会没有事的。”话是这么说,我自己的心一点底都没有。

  女孩子摇着头:“我知道,他是不会回来了,在纽约,每年不知有多少人失踪。你没有见到那帮人的凶法,他们是有组织的,杰尔德一定是得罪了他们……”

  我不知道说什么,心里对这小女孩充满怜悯,只有更紧地抱住她,细声说:“等你身体好了,回去找父母吧,你年纪这么轻,很快就会知道,没有什么不可以重新来过。”

  女孩子慢慢止住哭泣,点着头:“我知道,我都知道,杰尔德要我好好活下去的。我知道要好好活下去,我一定要忘记所有不愉快的事情,忘掉这个孩子,我会像我们计划好那样做一个好好的人,但是……我不会忘掉杰尔德。”

  她仰头看着天空,眼眸里泪水闪烁着光芒,是决心生存的光芒,她轻轻地说:“是他要我做到的,我一定可以做到的。”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假如我们两人遭受相同的挫折,我们之间比较坚强的那个,应该是她。

  因为在她的生命中,曾经经历了这么一段难以忘怀的,曾经出现了这样一个无可替代的人,尽管他也许会永远消失,但是,在她的心目中,他们的过去,他们的未来,永远永远不会消失。而因为这份肯定,她将会克服更多更大的困难,人生于她的历练,已经再不会是不能逾越的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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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倾城灵异侦探系列第二部 惊途

 


第十二章 玛莉医院

 

  我领着小女孩去医院,旁边一所房子的门开了一半,一个老太太想出来,探一下头,就往里面缩。我眼明手快冲过去一把抵住门,老太太混浊的眼珠惊惶地望着我,嚅嚅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温和地说:“这位女孩子身体有点不舒服,我带她去附近的玛莉医院,如果住在这里的男孩子回来了,请您转告他一声,请他马上到医院来探望。”

  老太太惊疑不定地看着我,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我微笑着谢了她,转过头,女孩子主动来牵着我的手,低声说:“我叫蜜娜,谢谢你。”

  她的小手冷冷的,有点汗湿,有点紧张,我紧紧握住。

  继续生命是一种勇气,解决掉生命也是一种勇气,我希望我们可以互相鼓舞。人生的道路曲折而漫长,只有不断互相依靠,才不会被冷漠冻死。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等蜜娜,想趁机整理一下乱成一团的头绪,但蜜娜苍白而强作镇定的小脸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弄得我静不下心来。

  线索至今已经完全断掉了。

  记录着也许是与案情有关的胶卷遗失了。

  跟莉莉有私交的人给绑架了。

  莉莉的邻居死去了。

  第一点的突破口也许必须着落在龙恩身上,他的背景令我不得不怀疑他。

  第二点要找出杰尔德,也许已经是没有希望的事情,但是,是谁那么及时地把他带走了,我不得不怀疑一个人。

  布朗夫妇都死去了,但他们的房子可会留下关于莉莉的一切。

  综合三点,我只想到一个人,龙恩!但是我是那么希望那个人不是他!头开始隐隐发痛,走廊转角处传来争执声。

  两个彪形大汉脚步匆匆拐过转角,也许是看出他们来意不善,两个护士小姐一路跟着叽哩咕噜地想阻挠,大汉们理也不理。一个护士小姐干脆双手一张,拦在前头的大汉前面。那大汉头也不抬,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用大掌一推,那护士就被整个拨到一边去了。

  那两个人笔直向我走来,我不由站了起来。

  如果感觉无误,那应该是非常明显的敌意。

  走廊里的空气变得异样,本来零散坐在走廊的人都马上站起来离开这是非地。

  果然是来找我的,两个大汉,一个停在我面前,一个包抄到我身后,封住我的退路。

  我冷冷打量他们,不一样的服饰,但表情同样傲慢冰冷,身材魁梧,非常像保镖。

  站在我面前的人脸生横肉,右眼比左眼明显小了一厘米。他操着并不太标准的英语:“顾小姐?请你跟我们走一趟。”他的语气冰冷,并没有一点邀请的意思。

  身后的护士小姐看见形势不对,掏出一个对讲机来按着,想叫保安。我后面的大汉大步上前,狠狠一挥手,她手里的对讲机就给挥到墙上去了,大汉上前像老鹰抓小鸡似地一把拎着她衣襟,把她双脚后根提离了地,右手举起,似乎要做掌刮的动作,我大喝一声:“住手!”

  大汉一愣,并没有来得及对那护士怎么样,那护士已经吓得晕了过去。

  大汉一松手,吓晕的护士委顿在地上。

  另一个护士看见同伴这样,马上靠墙蹲了下来,双手放在了脑后。

  我瞪了那大汉一眼,对那个两只眼睛不对称的大汉说:“你们是谁?要我去哪里?”

  大汉说:“要你来见我们的老大。”

  “你们老大是谁?”

  大汉不耐烦起来:“你不用管,只要跟我们走就是。”

  我冷笑起来,不去理他。

  我想绕过他,去料理那个晕倒的护士。

  走过他身旁时,眼睛不对称的大汉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突然出手一下向我的手腕抓来想扭转我的手,来势很猛。

  我走过去的时候早有准备,根本不容他抓住,手肘一甩,脱出他手掌范围,掌沿顺势在他肘关节轻轻扫了一下。人的肘关节有个穴位,对刺激很是敏感,有时不慎轻碰一下,也会有触电的感觉,麻上半刻钟。

  此刻我就是一点不客气地在他手肘的穴道扫了一下,大汉整个跳了起来,左手握住右手肘关节,瞪着眼睛看着我,嘴里骂了一声。

  我身后有人拔出枪来指着我后心,“喀”的一声,正是打开保险的声音。

  我装出惊慌的样子,举起手来,背后那人得意地走近我,用没拿枪的左手推在我背上,似乎想押走我。

  我好像吓得站不稳的样子,向前踉跄了一步,突然转身,右脚用力向后踢去,那人在我背后推了一下,正好可以使我判断他肩膀的高度,从而确定了右手手枪的位置。

  我的踢脚正中那人握枪的手腕,“啪”的一声,那人的手枪脱手摔在墙上,再掉落地上,滴溜溜旋转。大汉俯身要拣,我眼明手快,一踢,把枪踢到墙角,再一脚,踢向那人面门。那人俯着身子,躲避不了,用手来格,我微微一收,踢中他胸口,大汉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跌坐在地上。

  手肘还没有恢复过来的大汉马上拔枪,但姿态还没有摆好我已经冲过去,近身时,枪就失去了准头,我拳打脚踢,他虽然身材魁梧,但并不太经打。外国人身材魁梧,上身的肌肉比较强壮,上肢的力量也非常的大,但相对而言,下盘则稍嫌单薄,是攻击的好对象。

  不过几个回合,他已经被我的腿扫中腿关节,蹲在地上站不起身来,脸部也中了我的拳,捂住脸的手再也放不下来,而开始那个捂着自己的肚子根本无法站立起来。

  我拍拍手,慢条斯理走过去捡起掉在地面的枪,一共两支,我检查了一下,都是真枪。

  蹲下的护士小姐惊魂初定,马上跌跌撞撞冲出走廊报警。

  我走到那个捂住脸的大汉面前,“把你腰间的移动电话交给我。”

  大汉被我打中脸部,指缝间渗出鲜血来,嘴唇也肿了,骂骂咧咧地向腰间摸去。

  这时,那个大汉在指缝后的眼神终于流露出惊讶和害怕的神情。

  我玩弄着两把手枪,要大汉们把手放在脑后,面向墙蹲下。

  我翻开移动电话的盖子,准备按键,两个警卫人员走进了走廊,匆匆来收拾现场。

  我按键的手指突然停住,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在这小小的走廊。

  我机警地把电话塞到衣袋里,握住一把手枪,警惕地打量四周。

  两个警卫人员开始紧张起来,拔枪:“不许动,放下枪支。”

  我只好把枪放在地上,做个手势,显示我并没有武器在手里。

  两个警卫仍然非常紧张,拿着手枪半猫着身向我走过来。

  事情突变在一瞬间。

  两个警卫走过来时,他们左侧的一间病房的门突然打开,一双毛绒绒的手把住他们的头,狠狠一撞,“碰”,很响的一声,我看见鲜血自警卫们的头飞溅而出。

  我大惊之下,自地上捡起手枪,抬手,并没有来得及瞄准,一物飞旋过来,正打在我手枪上,“啪”,这次是我的手枪被打到墙上。

  我握住自己的手腕,看见那是一张扑克牌,我敌意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人。

  他背光而立,身形瘦长,很高,很瘦,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双眼睛在阴暗处如兀鹰一般闪着凶光。他也在打量我,时间似乎突然停顿,而我们之间对恃的压力越来越大,我觉得自己的呼吸也慢慢开始变得困难,是压力太大,太全神贯注的结果。

  而我跟对手目前根本没有缓解的意思,压力越来越大,待到无法承受的一刻,就是双方出手之时。对恃了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实际上也许只有几分钟的样子,但是我的汗水已经滚滚而出,视线慢慢变得模糊。背脊凉且痒,似乎有无数毛毛虫在爬,但我并不敢稍动,对方发出的压力已经把我完全笼罩住。

  唯一支持我坚持下去的是,我的眼尾看见那人身侧地面有几个黑点纷纷落下,应该是我的防守姿态也使到对方汗下如雨。

  我的眼睛越来越痛,视线也越来越模糊,意识想要坚持,但肉体几乎已经绷到了极限。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坚持,打算开始攻击时,我模糊的眼睛看见对方朝我笑了一笑,满口的白牙如野兽一般闪光。

  我一惊。

  面前白影翻飞,如蝶影飞舞。

  我暗叫不好,伸手护住面门,袭来的物体“霍霍”在我身侧飞舞,划过身体如刀片一般锋利。在暗器的风声中,有劲风呼呼穿越重围,正是对手近身来袭。

  我旋身避过,拳头自我脸侧击过,拳风擦过我的脸,猎猎发痛。

  我避到墙角,躲闪得非常狼狈。

  来袭的暗器纷纷落地,正是无数扑克牌,也不知有多少张上面沾了我的血,我只觉手臂裸露的地方伤痕累累。

  攻击依然如影随形。

  对方拳头非常有威力,拳出连珠,我猛然低头,“砰砰砰砰砰”,我脑袋后面的粉墙在一眨眼的功夫被一连砸了五下,我虽然没空去看,但可以肯定,墙出现了裂缝。

  但无论是谁,在那么大力度打墙之后,攻击总会有一丝迟缓吧。我趁着对手一刻迟延,出腿便踢。

  对手以拳击手防范的姿态握拳来挡,身子慢慢后退。

  我连连出腿取他面门,趁他用拳头防备挡住视线时,我冲上前,狠狠出拳。

  对手刚才的一连串攻击,除了使用扑克牌当暗器有点出乎我意料之外,他的拳头,完全是西洋拳法的套路,快攻狠打,拳势直接简单有效,所以,我趁他的拳头在防范的时候,也就是最犀利武器用于防范的时候,攻击他的空门。

  在技击的时候,更多的时候是思维胜于本能,在我盘算好了,已经开始在想像我一拳打中他胸口的时候,对手突然出腿向我迎来。

  完完全全的出乎意料!

  他的出腿狠且快,高踢向我的面门,腿未到,劲风已经让我感到窒息。

  大惊之下,我只有伸手去格,因为来势太猛,我侧身用四两拨千斤的技巧把大部分力度卸去,趁势矮身,在地上一滚,在他腿下滚开去。

  这次的估计错误差点要了我的命,躲闪得如此狼狈之余,我的胳膊跟对手的腿不过是轻轻接触,旨在卸开力度,交接之间,已经“噗”地发出一声闷响,半边身子立刻麻了起来,如果这一脚接实,我这胳膊可能就会即时废了。

  对手嘿嘿地笑了起来。

  我用左手握住右手伤处,挣扎着爬起来。

  对手笑完之后说:“怎么样?还要打吗?跟我们走吧。”

  他身边立刻有人反对:“不行,得先教训教训她……”正是被我打倒在地的两个大汉,他们爬起来比我快,手里也捡回了自己的手枪,此刻用来指着我,眼光满含怨毒。

  那高瘦汉子喋喋笑了起来。

  我一步步向后退去,背脊突然一凉,触到了墙。形势突然坏得不能再坏。

  高瘦汉子说:“你能避过我的腿已经很不错了……”

  他正说着话,我突然把头一低,埋头一把扎向他怀里。

  他身后持枪的大汉扣响板机,擦过我头发,射到了墙上。

  我这次反击也完全出乎对手意料,直接穿越对手腿的攻击范围,撞进近身攻击范围,拳变掌,掌化拳,攻击发生在一瞬间,我发挥出自己功夫的极限,在眨眼之间,往对手胃部一连攻击了一十三下,连串的闷响,听起来就如一声。

  尽管我的右手此时并没有什么力度,但双手齐击,又一连十三发都是攻击同一部位,我有足够信心,对手已经完全失去了反击能力。

  我的背还没有完全直起来,身子已经急速倒退,闪到后面,拳脚并发,再次击到那两个持枪大汉。

  等我站定,我的对手已经都倒下了。

  高瘦汉子捧着自己的胃在呕吐,脸都青了。

  我抚着自己手臂上被他扑克牌划出的丝丝血痕,真是一个可怕的对手,如果刚才稍一迟疑,现在倒在地上的一定是我,而且肯定比他更难看。

  我再次掏出移动电话,按响杰克办公室的电话。

  这时手术室的门打开了,医生探了半身出来,吃惊的表情:“发生什么事情了?”他显然是听到了枪声而停住了手头的手术。而现在病房外的景象确实是乱七八糟,险象还生,医生问了之后看见现场这个样子,脸上的吃惊就变成了害怕。

  我安慰他:“没有什么,不过是打发了几个流氓,我现在正在报警,请继续你的工作。”

  医生脸有点发白,点点头,缩了回去。

  但将关闭的门里传出蜜娜的声音:“顾,是他们,我认得他们的声音。”

  我吃了一惊:“什么?”

  “他们是昨晚来捉走杰尔德的人,我认得他的声音。其中有一个人脸上有一块讨厌的黑斑。”

  我看着在地上打滚那个人,他竭力想站起来,右脸上有一块椭圆形的黑斑,形状像半个蛾的翅膀。

  电话接通了,米克在我手上的电话里紧张地:“喂,喂?”

  我深深吸一口气,断掉了电话。

  我在那个脸上有黑斑的人面前蹲了下来,把移动电话还给他:“你一个人带我去见你们的老大,记住,不要再用枪指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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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倾城灵异侦探系列第二部 惊途

 


第十三章 纽约·刚

 

  “你的老大是谁?”在车子上我这样问。

  黑斑人这样答我:“纽约的刚,你知道么?”

  又一个意外,我并没有料到是又一次跟黑道打上了交道。

  美利坚的大都会里,总有许多庞杂的黑帮大家族,通常家族里总有一个运筹帷幄的中流砥柱,他有着上层社会的一切享受,喝红酒抽雪茄,整个午后慵懒地半靠在烟雾阴影里的沙发上沉沉欲睡。可一旦情况有异,他们会动若脱兔,目光比谁都凌厉三分,处理事务绝对不会拖泥带水。

  教父,就是拍出了黑帮家族的典型代表。而现实中的教父们,他们身边免不了围绕一帮不成气候的儿女,对照着父辈传闻中恩怨辉煌的过去,更日益形成式微的强烈对比。因此,美国的黑帮家族的势力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每一代的传承之间,相互的势力平衡总会起到微妙的变化。

  而在纽约,这个纸醉金迷的大都会,一直由一个家族掌握着,由上几代一直传承,掌握着纽约85%的黑暗势力,这个比例历时数十载从未变过。这个家族有着足以让他们自豪的姓——内修斯。

  而这一代的主持者就是刚·内修斯。道上的朋友称为纽约的刚。

  关于纽约的刚有很多的传说。

  其中一个最著名的是说他曾经在二十个小时之内清扫了布鲁克林区大卫帮的残余势力,把该区的毒业和餐饮业的控制权全部牢牢握在手里。这次举动导致了一场激烈的争夺战,该夜在布鲁克林地区连续爆发了大规模的枪战两处,小规模的十余处。组织跟进程都控制得相当严谨,防暴警察赶到现场的时候,只能看到满地的鲜血和遗留下的尸体。黎明时,刚给纽约在街头留下了八具尸体,而警方至今还没有掌握到更确切的证据。

  此次行动,近年来一直被引为黑道行动的典范。

  而最八卦的应该算他的独身之谜。道上传闻刚不近女色,年近不惑而没有闺中密友,也曾有极为好事的人暗地猜测过他的性取向问题,当然,只是猜测而已。而更为流行的猜测是,刚一直以来为都在寻找一个地位相当的对象,跟他站在同一战线,从而巩固其家族在美国黑道的地位屹立不倒,而留身以待,是他最大的筹码。

  对于想攀龙附凤的女孩子来说,刚的身价绝对不只是钻石王老五那么简单,绝对可以算是大亚湾核电站招牌货式。

  在白道警方,抓到他的悬赏是一亿块。

  刚,这个名字价值一亿。

  为什么价值这么多?对于白道来说,刚的地位和意义都举足轻重,他是美国黑道最顽固势力的近代最杰出代表,能逮住他,不但对于掌握纽约黑帮的内部资料找到突破口,就是单只这件事情本身,已经足以打击纽约地区黑势力的士气。

  而对于黑道,他则是美国黑道的近代图腾,他的名气近年是全美黑道之冠。自他接过家族的权力棒,不过五年左右,纽约黑帮的势力得到了突破性的扩张,更开始与其他四大家族联系密切,干下了几票跨国性的大买卖,生意的触脚也越伸越长,渐渐渗透一些基本产业。因为有刚在,黑道的日子越过越滋润,而白道想拔起黑道的根基,刚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想不到我即将会见的是这样一个人,真正意义上的黑社会大佬,难怪有这样身手不凡的手下,我贸然出来见他,不是不危险的。据我所知,黑帮处理对头,使人从世界上消失的法子至少有三十种,不到我的心不忐忑。

  我再次借过黑斑人的移动电话,拨响龙恩的宅电。

  铃响十二次,无人接听。

  我留言:“龙恩?我是顾,请你听到讯息后马上到玛莉医院照料一位叫蜜娜的女孩子,她是杰尔德的女朋友,在手术三室,拜托你。”

  合上电话,黑斑人请求我带上眼罩。

  本来并不需要听从他的请求,但是因为知道是要见刚,莫名心里有点敬畏,我没有多言语,自己带上黑眼罩。

  车子驶得很平稳,我心里计算到左转了七次,右转第十次的时候,车子笔直向前驶了有十来分钟,停下来了。

  有人打开车门请我下车。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警告我:“小姐,请听到指示再摘下眼罩,否则,后果自负。”

  我跟着带路的人一步步走进黑暗。

  黑暗中非常寂静,我只听到低低的脚步声和自己的呼吸声,黑暗令人感觉危险。

  黑暗中度过的几分钟就如几个小时那么长。

  猝然之间,我听到一阵得意无比的笑声。

  我浑身一震。

  这得意无比的笑声我似乎曾经在哪里听过。

  眼睛依然看不到东西,但感觉到面前有光。

  科学研究说人类感光的部位其实在膝盖,眼睛被蒙住的时候,膝盖就是对光敏感度最高的部位,也不知是真是假。

  但此时,我感觉到面前光芒大盛。

  我知道,我快要见到刚了。

  同时,我也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距离要寻求的真相已经不远了。

  有人以威严而又淡定的声音对我说:“请坐。”

  马上有一张椅子放在我腿边。

  我一点也不客气坐了下来。

  “你一直在追查莉莉·让的案件是吧?”

  “是,他是我的朋友。”

  “可是查到了什么线索。”

  “在今天之前,还没有,但是,现在有了。”我抬头,虽然眼睛蒙住,我并不能直视发声人的眼睛,但是我是正正对着发声的位置,大胆地说:“如果跟莉莉没有关系,大名鼎鼎的纽约的刚先生是不会这样跟我见面的。”

  那有点熟悉的笑声又响了起来,我有点奇怪,这个笑声是刚发出来的?

  马上我知道自己猜错了。

  那个威严的声音打断了笑声:“作为一个女人,你很聪明,但作为一个侦探,你很不明智。”开口的人并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

  我想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我答:“我一向有为真相牺牲的准备,只可惜,此事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找到可以为它牺牲的理由。”

  “没有?你现在还没有查到任何线索,为何跟警方关系密切?”

  来了,他们怀疑我掌握了什么证据,这才直接找上了我。究竟是要撇清这个关系以求全身而退,还是假装掌握证据以作护身符,我一时没有拿定主意。

  当下我装作不明白的样子:“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刚先生。”

  刚无声地笑了起来。

  我并没有听到他的笑声,但是却感觉到他在笑。

  然后刚说:“一合胶卷,你有没有看过。”

  来了,我早知道这合胶卷关系重大,虽然并没有料到跟刚会扯上关系。

  我冒险说:“我见过,但还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

  此话一出,四周的空气有点异样。我隐隐感觉到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和压力。有倒吸凉气发出的“嘶嘶”声,有活动手指关节的“格格”声,有整理衣领的“悉率”声……使我得知原来这里集中了不下十个人,并不是如我方才听到的只有两个人发出声音。

  显然是刚的威严令到他们安静得如不存在,而也是由于我的回答非同小可令到他们失去了自持的常态。

  刚冷冷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如果你可以告诉我莉莉死去的真相,我可以告诉你我所得知的这胶卷的下落。”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真相?”

  “因为他是我的朋友,这一趟我是为了他而来的。”

  “你真的想知道,不怕任何后果?”

  我犹豫一刻,龙恩也曾如此警告我,但事已至此,我总不能无功而返,我听见自己清晰地问:“莉莉是死于你手里的,因为那卷胶卷,是不是?”

  刚有片刻犹豫。

  但一阵清脆的掌声响起:“非常可敬的小姐,你勇气可嘉。”

  那笑声的主人说:“莉莉背叛了刚老大,把证据藏在缩微胶卷里,所以受到了触犯规定的处置。”

  刚沉声低喝:“乔,你退下去。”

  得意的声音嘎然而止,乔自我身边退下去,我感觉到他愤愤的眼光扫了我一眼。

  刚不知作了什么动作,室内的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我跟他,至少,我感觉得到的只有我们两人。

  寂静。

  我打破寂静,沉声说:“刚才那个乔说的是真话是不是?”

  刚没有说话。

  我说:“我非常奇怪,莉莉怎么可能接触到你们内部的秘密,他真这样作了,又有什么好处?”

  刚冷冷说:“你不需要知道太多,告诉我,胶卷在哪里?”

  我坚持:“他只是因为这个而死的吗?”

  刚的语气突然有点激动:“他背叛了我,他给警方收买了,搜集了我的证据,压缩在胶卷里,打算交给警方。”

  我张大嘴,莉莉跟警方有联系?难道这就是米克一直警告我,让我离开的原因?

  刚不耐烦地问我:“胶卷在哪里?”

  我定定神:“胶卷给人偷去了。”

  刚的声音有点发怒:“你骗我!”

  在发怒的狮子面前蒙面可不是明智的事情,我不假思索,一把扯下了眼罩。

  明亮的灯光骤然刺激得我睁不大眼睛,我听见刚的沉重怒吼声,连忙用手臂做出一个防备的姿态,但刚并没有扑上来。

  过了大约一分钟,我慢慢看清楚了环境,跟这个传说中的人物。

  这是一间装饰得豪华而气派的房子,完全以红黑两种颜色作为装饰,窗子被沉甸甸的紫红色天鹅绒帘子盖得严严实实,一点看不到外面的风光。

  吊顶天花绘着精美繁复的手绘图案,高,配合金属脚的沙发跟青铜茶几散发出凌人的气势。

  但,这一切的环境都比不上刚,他站在那里,散发出的气势是凌驾整个环境之上的,可以说,因为他站在这里,环境才表现得咄咄逼人。

  刚盯着我,脸上有怒容。他脸上的线条冷且硬,非常冷峻,双目很深,射出摄人的神采。

  我说:“我刚才是说我会提供我所知道的胶卷的下落,我掌握它的线索至我被警察传讯而止,我已经老实交待了,并没有骗你。”

  “警察?”刚脸上的肌肉轻轻一颤。

  “应该不在他们手里,因为失落已经有三天了,警方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是不。”

  刚嘿嘿笑了起来:“你以为我害怕?”

  我不出声,来了个默认。

  刚的态度突然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变,他走到墙壁的酒柜前,问我:“喝点什么?”

  “随便吧,只要不是太难喝的。”

  “我有97年的巴罗鲁。”

  “非常好。”我装出一副馋相。

  刚给我跟自己各斟了一杯,遥遥朝我举一举杯。

  我微微一笑,浅浅啜了一口。就算是鸠酒,此刻我也得喝下去。

  刚饶有兴致地打量我:“你跟莉莉是怎么认识的?”

  我把我们的认识过程说了一遍。

  刚点着头在听。

  酒的味道相当醇厚,我尽了一杯,他又给我斟满了。

  不知道内情的人看上去,我们像是多年知交在促膝交流。而事实上,事情复杂得多。一个流落异国追查好友死因的私家侦探在跟一个近年黑道排名前列的精英分子在聊着一个死人的过去,这是一个长句,概括了一个复杂的故事。

  刚听完我的叙述,久久没有开声,喝光了手里端着的酒,他闲闲问我:“听说他把所有遗产都留了给一位中国小姐,看来应该是你?”

  我点点头。

  刚低低喟息。

  我看见他的脸色非常苍白,下巴很瘦削,侧面看去鼻子高挺却显露骨节,带了点孤寒相。黑帮老大中,不少人叱咤一世寿终正寝,但更多人晚节不保死于非命,我认为他应该会属于后面一种。

  而事实上,这种感觉是刚在此刻突然给我的,他刚才神采奕奕的表情一下子憔悴下来,就像一支方才还在怒放的鲜花忽然给喷了杀虫水,一下子萎谢下来的。

  一个念头突然袭击了我的心,我轻轻问:“那些遗产其实是你给他的是吧?你对他好,他为什么要背叛你?”

  我说的话一定像一根针一样厉害,因为我看见刚给我刺激得整个人震动了一下,他立刻恢复了强硬的冷漠姿态:“你想得太多了,小姐。”

  我看进他眼底,缓缓说:“在黑道谋生的日子并不好过,当老大有时比一个小混混更为吃力和辛苦。有些人不能选择,因为他生在世家,命中注定一生人就得担负起这个家族的命运和前途,但有些人可以选择,他选择更自由自在的人生,这是并不能苛责的事情。”

  刚脸上没有表情,但举杯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心底的秘密。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不该逼他,一个人为了心底的自由,是可以豁出一切的。”

  刚的手剧震:“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话。”

  我也不知道,只是该刹那,我心有感触。

  我说:“你不该杀他,这件事令你余生都有遗憾。”我已经基本上可以确定,这个刚跟莉莉的关系非比寻常。

  刚冷冷说:“帮规是不可触犯的,只有不顾一切地维护它,才能维护住组织的地位。无论是谁,触犯了帮规,都只有死。”

  他喝尽杯中酒,看着我,冷冷说:“虽然我很不愿意,但是,你知道了这么多,你不能再活着了。”

  我微微一笑:“可知道莉莉不顾一切要离你而去的原因吗?因为你被家族的重担压得过死,你是注定一辈子被压在这里的了,在屋子里久了,你再也不会有看到蓝天白云的念头,是的,你连自由的愿望都给压死了。莉莉无法带你走,他只有自己抽身走了。”

  刚暴怒起来:“你知道什么?不要以你的心思去猜度我。”他用力一扫,桌子上的酒樽跟杯子都在地上摔个粉碎。

  我冷笑:“你就算杀了我,我也知道我猜对了。”

  有人听见里面打破东西的声音,在外面敲门。

  刚说:“进来吧。”

  应该是刚才在屋里的七八个人都走了进来。

  我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刚说:“把她带出去吧。”

  真有点后悔刚才的多嘴,我孤注一掷:“你不想知道胶卷的下落了?”

  刚看着我:“你并不知道是吗?我清楚你并不知道。”

  他的眼神又恢复兀鹰般的锐利,刚才的憔悴不过是刹那间的事,他只在一个陌生的女人面前脆弱了一刻,就立刻在他的部下面前恢复了自己枭雄的冷静和决断。

  我还是低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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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倾城灵异侦探系列第二部 惊途

 


第十四章 第一次求婚

 

  我的心飞快盘算怎么样才能全身而退。一个大汉已经上前来要押我走。

  我假装跟着他乖乖走出去,在我出了门口,而大汉正要跨出门一刹那,我确认这个角度对屋里的人是一个有效的盲区,里面的人并不能看到我的动作,我一拳向身后大汉的脸挥去。

  大汉的反应很快,偏头用手挡格。

  他的身形很高,我是跳起来挥拳的。下面同时出腿,横扫他的小腿。

  大汉挡格的同时身体还半蹲下来,我扫出的腿正扫在他膝关节上,发出“砰”一声很大的闷响,大汉身子一歪,我的腿也痛得入心。

  但此刻不能迟疑,我扑上去要挟持住大汉以使自己能退走。

  但屋内的人出来好快。

  一个人的身手异常灵活,穿插过一起扑出来的大汉,伸手就来逮我。他用的竟然是一种诡秘异常的东方拳术。

  他是刚!

  我不敢跟他拳头对拳头,他的拳势实在诡异无方,我无论闪到哪个角度都无法完全避我。而他,并不是想伤我的样子,只是把我一路逼到墙角。

  我几次想突出他掌影的范围,抢着强攻,但都不能不步步后退。

  刚的手掌从不可思议的角度穿插出来,有时从颈侧,有时从肋下,有时更会绕过脖子挥来,他的手臂,犹如没骨蛇一般灵活。

  没招架几个回合,我已经气喘吁吁,退到墙角。

  刚冷冷说:“还要再打下去吗?”

  我说不出话来,但心里在大叫:“当然要,我是为了我生命而战的。”

  我奋起冒着受他几拳的危险,冲上前想用小擒拿手跟他对抗。

  刚的手脚大开大阖,舒展极开,若能近身肉搏,我也许还有几分机会。

  刚很诧异我这么做,眼睛里露出钦佩的表情来,不知是否想给我一个机会,他拳脚的来势突然慢了起来。

  我已经要突破他的拳脚范围了。

  但突然之间,有一道白色的影子飞旋过来,在我脚髁上划了一下,利如刀锋,一阵剧痛袭来,我身子骤然失了平衡,无法再前扑,身子一歪,几乎要摔倒,一手撑地,一手捂住伤处,只觉热血汩汩流出。

  刚收住了拳,有点不满地看着插手的那个人。

  那是个身形瘦长的年轻人,肤色稍黑,非常俊美,高鼻深目,眼珠是碧清色的,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邪异的魅力。

  他一点不怕刚,笑嘻嘻地看着我:“你已经跟阿奇交过手了,这一手我比他如何?”

  我想说我并不知道谁是阿奇,但我随即知道那是谁,面前这个人,同样以一张扑克牌伤我。

  我冷笑:“你当然比不上他,至少他不会在背后伤我。”

  年轻人的脸有点挂不住:“这一手是我教他的。你是我们的敌人,怎么对付你都不过分。”

  这个人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但是我总觉得曾经跟他打过交道,是我认识的人,这感觉十分奇特。

  年轻人转过头对刚说:“刚,把她给我解决掉怎么样?”

  刚脸上非常疲倦:“随便吧,手脚干净一点。”看了看我,忽然又说:“用枪吧,一枚子弹。”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对要处死的敌人的最高级优待,看来这次我是在劫难逃了。

  年轻人似乎有点不太满意让我这么简单就死,转了转眼珠,笑嘻嘻地说:“当然会很干净利索的,我们刚订做了一批新的棺材,我想,这位小姐的尺码,D-390豪华型的已经很适合了。”

  我并不相信他们会给我准备豪华棺材那么好心,但我看见他幸灾乐祸的笑容马上就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了。

  美国警方刚刚发现了黑道一种收藏被害成年人的方法。就是把尸体塞入特制的双层棺材内,再把盛放了尸体的棺材售卖给家里有人要出殡的人。这种棺材因为有两具尸体的缘故,会比正常情况下的要重很多,常常需要六个人才能抬起,但虽然令人奇怪,基本上是没有人会怀疑并得知棺材内还有另一具陌生的尸体被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理掉。

  想到跟一具陌生的尸体一同被埋葬,不是不令人毛骨悚然的。

  果然年轻人立刻生怕我不知道似的,大声地提醒大家说:“正好我知道隔这里两条街有一个家庭急着订棺材下葬呢,恰恰赶上了这一摊。”

  我想他的目的一定达到了,我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冷战,脸色一定苍白如纸。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就这样默默消失,干净利落,就似在空气中完全蒸发,再也留不下一丝痕迹。如果就这样一笔抹杀了一生的所有,那来过跟没有来过又有什么分别?

  刚沉声说:“乔,去办事吧,别多废话。”

  乔大声应答:“是!”

  他用手拉起我胳膊,把我提起来,要把我押走,我脚上的鲜血一直洒落地面。

  刚转过头去,不再回头。

  外面突然传来争执声。

  有个男子进来在刚耳边说了两句话,刚脸色凝重,“让他进来。”

  乔有点紧张,“刚,谁来了?”

  脚步声一直响过来,来的人是龙恩!

  他看见我身上的鲜血,脸色大变。

  乔狠狠捏住我胳膊,脸上露出挑衅的神色。

  龙恩深深吸了一口气:“刚,胶卷在我手里,放了她。”

  我的心不禁剧跳了起来,这笨家伙,怎么可以自投罗网。

  刚打量他:“你来救她,筹码就是胶卷?”

  龙恩大声说:“是。”

  刚冷冷说:“那你自己呢?”

  龙恩沉着脸:“先放了她再说。”

  乔狠狠说:“不可以!”

  但刚对着他做了个手势。

  乔不得不听从,不知跟谁赌气,狠狠扔下我胳膊。

  龙恩走进来,从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给我扎在脚髁,问我:“你还可以站起来么?”

  我试着转动了一下脚腕,很痛,我的头冒出了冷汗,轻声说:“我不能快走,慢走是可以的,你不要管我,自己先离开这里。”

  龙恩不理我,对刚说:“她的脚伤了,请送她离开。”

  乔嘿嘿笑了起来:“